“康颐斋”诊疗室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凝固成了琥珀。楚宏远穿着深色中式绸衫，枯瘦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份刚刚由wolfe博士亲自递来的“材料疲劳分析报告”。报告纸很轻，落在他掌心里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白纸黑字，印着冷冰冰的专业术语和加粗的结论——“检测样本（假牙表层微量碎屑）显示晶格结构存在隐性疲劳裂纹，建议立即更换，以防突发性结构失效及潜在健康风险”。
建议立即更换。
这六个字，像六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多疑的心脏。
冷汗，细密的、冰冷的汗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悄然滑落，浸湿了昂贵的丝绸衣领。他瞪着报告，浑浊的瞳孔里血丝密布，目光却穿透了纸张，死死聚焦在自己口腔深处那副陪伴了他多年、也被他视为最后护身符的假牙上。
裂纹？疲劳？结构失效？
怎么可能？！这是当年花天价、动用了最隐秘的渠道、由“那边”的顶尖工匠特别定制的！材质是实验室合成的新型生物合金，理论上坚固度远超天然牙齿，怎么可能出现“疲劳裂纹”？！
是“康颐斋”的检测有问题？还是……wolfe博士这个人有问题？他猛地抬起眼，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刺向站在一旁、依旧神情平静无波的wolfe博士。
wolfe博士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漠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微微抬手，指向报告上某个复杂的分子结构模拟图，语气专业而疏离：“楚先生，您看这里。样本中检测到的应力集中点分布，与第三代生物合金已知的微观缺陷模式高度吻合。这种缺陷初期极难察觉，但一旦达到临界点，可能在咀嚼或意外碰撞时突然崩裂，不仅会导致义齿功能丧失，碎片还可能划伤口腔黏膜，甚至引发感染或误吸。风险不容忽视。”
他的解释无懈可击，每一句都敲打在楚宏远最恐惧的神经上——功能丧失？碎片？感染？误吸？！
不！绝不能！这副假牙决不能出任何问题！尤其是在这个时候！里面的东西……
楚宏远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咕哝，猛地将报告攥紧，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恐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是“康颐斋”？还是那个神秘的“南极基地”在材料上做了手脚？或者……是颜清璃和顾司衍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暗中动了手？！
无数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如同困兽在铁笼里绝望地撕咬。
wolfe博士仿佛没看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补充：“如果您同意更换，我们可以立刻为您安排取模。‘康颐斋’有您完整的口腔数据存档，制作新义齿最快需要48小时。材质方面，建议升级到最新的第五代纳米复合材料，抗疲劳性和生物相容性都更优。”
48小时……
楚宏远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狠厉决绝。他不能等了！夜长梦多！这副该死的假牙，现在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悬在他的嘴里！他必须立刻、马上把它换掉！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里面的东西转移出来，确认安全！
“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现在就取模！用最好的材料！最快的速度！”他顿了顿，阴鸷的目光扫过wolfe博士和旁边噤若寒蝉的dr 陈，“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
wolfe博士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明白。‘康颐斋’的保密原则，您应该清楚。”他转身开始准备取模器械，动作流畅依旧，看不出丝毫异样。
楚宏远僵硬地躺回诊疗椅，冰冷的器械探入口腔，带来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死死闭着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换掉！立刻换掉！然后，联系“南极基地”，确认手稿安全，启动最后的“净渊”计划！颜清璃……顾司衍……你们等着！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璃光城堡，顶层琉璃温池。
氤氲的热气如同乳白色的绸缎，在挑高十余米的琉璃穹顶下缓缓升腾、缭绕。温池由整块巨大的天然暖玉凿成，池壁温润，池水引自地下深处的天然温泉，经由gsy科技过滤净化，又融入了特制的舒缓解压矿物精华和极地琉璃苣提取物，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琉璃蓝色。
池水微微荡漾，水波折射着穹顶模拟出的、缓缓流转的极光投影，光影在水面破碎又重组，如同洒落了满池细碎的星芒。
颜清璃浸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颈侧和光裸的肩头，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没入被淡蓝池水半掩的胸口。她闭着眼，长睫被热气濡湿，黏成一簇簇，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温热的池水包裹着她，腰间陨铁腰链在水下传来恒定而令人安心的温热脉冲，腕间的“心境”腕带持续释放着舒缓的香氛，一切本该让她彻底放松。
然而，她的眉心却微微蹙着，呼吸也比平日略快了几分，显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温池边缘，顾司衍只穿着一条深灰色的泳裤，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在氤氲水汽和极光投影下，如同古希腊神只的雕塑，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他并未入水，只是坐在池边，一条长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则伸入池中，温热的池水恰好没过他小腿。
他手里拿着一个防水光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上面正实时显示着“康颐斋”诊疗室内的监控画面——楚宏远面色铁青地签署更换同意书，wolfe博士冷静地操作取模，以及诊疗椅下方那个刚刚被gsy特工悄无声息安装上去的、纳米级的监听与摄像设备传回的稳定信号。
一切，尽在掌握。
可他的注意力，却有一大半不在屏幕上。
他熔金色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池水中闭目蹙眉的颜清璃。水汽朦胧了她的轮廓，却让那份萦绕在她眉宇间的、挥之不去的紧绷感，显得愈发清晰。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楚宏远同意更换假牙，意味着计划顺利推进到了最关键的一环。新的、由gsy特制的假牙将成为他们监听楚宏远一切秘密的完美载体，也是最终引爆楚家的致命引信。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一步。
但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与楚家的最终决战，已迫在眉睫。楚宏远不会坐以待毙，南极基地的阴影依旧笼罩，而更换假牙的过程本身，也存在着细微的风险——万一楚宏远在取模或佩戴新牙前，突发奇想，用其他极端方式检查旧假牙，发现内部存储已被窃取……
这些不确定，如同水底暗藏的礁石，即使有他全程护航，依旧会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顾司衍轻轻放下光脑，光脑边缘无声地吸附在温润的玉池边上。他俯身，伸手探入池水，温热的水流立刻包裹住他的手掌。他并没有立刻去碰触她，只是将手掌悬停在她脸颊旁的水中，让那带着他体温的水流，缓缓地、温柔地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颜清璃长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睡不着？”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温池内响起，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格外磁性，也格外温柔。
颜清璃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她依旧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所有的算计与风险隔绝开来，却又清晰地知道，这只是徒劳。
“在想楚宏远？”顾司衍的手指终于落下，指背极其轻柔地、带着水痕，抚过她微蹙的眉心，试图将那褶皱抚平。“还是……在想南极冰盖下那1200米？”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
颜清璃终于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眸被水汽氤氲，少了平日清冷的锐利，多了几分朦胧的脆弱，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无法熄灭的火焰。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水光倒映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庞和那双只映着她的熔金色瞳孔。
“都有。”她轻声回答，声音带着泡温泉后特有的微哑，更添一丝柔软，“我只是觉得……太快了。一切都像按了加速键。楚宏远比我们预计的更慌，更急着更换假牙。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楚家的反扑可能会更疯狂，更不可预测。”
她顿了顿，抬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还有南极基地……那个坐标。藏在冰下那么深的地方，像一颗埋在我们脚下的定时炸弹。楚家和他们交易了那么久，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父亲的‘量子生命序列’手稿……会不会就在那里？”
她的担忧条理清晰，不是恐惧，而是战略层面的审慎。顾司衍凝视着她，心中那片因她而柔软的角落，愈发温软。他的璃宝，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刻，大脑也依旧在为他、为他们共同的目标，高速运转着。
“快，是因为楚家已经走到了悬崖边，风声鹤唳，任何一点异动都会被他无限放大。”顾司衍低沉分析，手掌滑入水中，稳稳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将她往池边带了带，让她能更靠近他。“疯狂的反扑，往往漏洞百出。我们怕的不是疯狂，而是冷静。”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将她黏在脸颊的湿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至于南极基地……”他熔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光芒，“再深的洞，也藏不住狐狸的骚味。林惊蛰已经锁定了坐标，璃尘星的监测阵列正在24小时扫描构建模型。等楚家的事了，我就带你去南极，亲手把那只藏在冰下的老鼠……揪出来晒太阳。”
他的话语，永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世间万物，都在他的棋盘之上，任他摆布。这份强大的掌控力，在此刻，成了颜清璃最有效的定心丸。
她靠在他伸入池中的小腿边，脸颊轻轻贴着他温热的肌肤，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混合着温泉的水汽，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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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轻声说，语气里是全然信任的放松，“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让顾司衍的心湖泛起无法抑制的涟漪。他执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在她戴着陨石戒指的指尖印下一个灼热的吻，然后低头，额头抵住她的。
“怕也没关系。”他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灼热地交织，“我的怀抱，永远是你害怕时可以躲进来的地方。”
他的情话，从不华丽，却总能精准地击中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颜清璃眼眶微热，主动仰起头，吻上他微凉的唇。
这个吻，带着温泉的水汽和琉璃苣的清香，温柔而缠绵，仿佛要藉此汲取彼此所有的力量与勇气。水波轻轻荡漾，极光投影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流转，将这一刻的静谧与深情，渲染得如同梦幻。
许久，顾司衍才不舍地放开她，鼻尖轻蹭她的鼻尖，低笑：“不过，在去南极挖老鼠洞之前，我们得先把京都这摊烂账清干净。”
他重新拿起池边的光脑，指尖在上面轻点，调出最新的监控汇总。
“楚宏远的新假牙，已经进入紧急制作流程。gsy实验室全程监控，内置的监听和定位模块会在佩戴激活后自动上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另一个窗口，“同时，他刚才离开‘康颐斋’后，立刻用加密频道再次联系了南极基地。通话内容依旧高度加密，但林惊蛰捕捉到了关键词——‘手稿二次确认’、‘交易地点变更’、‘确保清洁工到位’。”
“清洁工……”颜清璃眸光一凛，“是指灭口的人？”
“大概率是。”顾司衍颔首，熔金色的瞳孔中寒光闪烁，“楚宏远应该是想在南极基地确认手稿安全后，立刻对周雅，可能还有楚家内部其他几个知道他秘密的心腹，进行物理清除，彻底断掉线索。”
他的分析冰冷而残酷，却符合楚宏远一贯的行事风格。
颜清璃沉默了几秒，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重新凝结成坚冰。“他想得美。”她冷声道，“周雅的命，得留到法庭上。至于那些‘清洁工’……来得正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欢迎挑战的意味。
顾司衍欣赏地看着她瞬间切换的状态，他的女王，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好心态，直面最残酷的现实。
“所以，”他揽着她的肩，将她从水中轻轻带起，早有准备的智能浴巾如同有生命般飞来，温柔地裹住她湿漉漉的身体，“我们得调整一下计划了。”
他抱着她走出温池，走向一旁铺设着柔软长毛地毯的休息区。智能系统早已调节好温度，空气中弥漫着助眠的雪松精油香氛。
“楚宏远预约的假牙佩戴时间是明天下午四点。”顾司衍将她放在柔软的躺椅上，自己在她身边坐下，大手自然地握住她的脚踝，用干燥温暖的毛巾细细擦拭她微凉的双足，“在他拿到新牙、自以为高枕无忧，并准备联系‘清洁工’之前，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
他抬起头，熔金色的瞳孔锁住她：“我决定，今晚就收网。”
颜清璃微微一怔：“今晚？不是等他戴上监听假牙，拿到更多证据再……”
“夜长梦多。”顾司衍打断她，语气坚决，“楚宏远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改变计划，甚至提前对周雅下手。而且，南极基地那边明显在催他‘清洁’。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执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划过，带来微痒的触感，也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林惊蛰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今晚，我们会潜入‘康颐斋’，在楚宏远的新假牙最终封装前，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植入一个微型的、一次性的信号增强与紧急定位器。同时，截获并替换他与南极基地约定的‘清洁工’指令。”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新的指令，会让他派去的‘清洁工’，变成我们的人。而周雅监狱那边，林惊蛰会加强监控，确保她‘安然无恙’地活到出庭。”
计划环环相扣，提前收网，风险与收益并存。但顾司衍的眼神告诉她，他已将所有的变数都计算在内。
颜清璃望着他，琉璃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冷静而强大的身影。她知道，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最严密的推演。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跟你一起去。”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顾司衍凝视着她，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答应，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她依旧湿润的眉眼。
“那里可能会有危险。”他低声说，不是劝阻，只是陈述事实。
“你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颜清璃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而且，这是颜家的仇。最后一程，我想亲眼看着。”
她的坚持，如同她本人，柔软却坚韧，不容撼动。
顾司衍沉默了片刻，熔金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担忧、骄傲、疼惜，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与妥协。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的吻。
“好。”他沉声应允，“但你必须全程跟在我身边，听我指挥。”
“成交。”颜清璃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带着即将亲手终结一切的期待与释然。
窗外，夜色已然浓稠如墨，星辰隐匿，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披上掩护。
顾司衍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通往卧室的通道。
“现在，”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你需要休息。养足精神，才能陪我演好今晚这出……‘夜探诊所’的好戏。”
颜清璃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
是啊，休息。
为了即将到来的，最后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