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顶层观景套房。
晨光穿透厚重的防弹玻璃幕墙,被智能调光系统滤成一片柔和的金纱,均匀洒满整个空间。套房客厅内,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大屏幕正无声播放着“康颐斋”诊疗室的实时监控画面——高清、多角度,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颜清璃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身上搭着顾司衍那件带着他体温的玄色西装外套。她穿着舒适的珍珠白丝质衬衫和米色长裤,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左手无名指上的陨石戒指已恢复“静默模式”,在晨光下泛着幽邃的哑光,如同她此刻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涌动的心境。
她右手端着一杯刚煮好的瑰夏咖啡,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骨瓷传来。但她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琉璃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顾司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端着同款的咖啡杯。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纽扣,露出线条冷硬的锁骨。熔金色的瞳孔同样注视着屏幕,里面是掌控一切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猎物入网的耐心。
他们面前的控制台上,除了监控画面,还有一个独立的音频波形图窗口,此刻正显示着平稳的绿色直线——那是植入旧假牙中的监听器处于待机状态的标志。
神经通讯贴片里,林惊蛰冰冷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目标楚宏远已抵达‘康颐斋’地下停车场。随行人员:两名保镖,一名私人助理。数据显示:心率92次/分,血压145/90hg,皮电反应活跃。焦虑指数:高。」
“他慌了。”颜清璃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将咖啡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琉璃茶几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越慌,越好。”顾司衍低沉回应,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力道沉稳,“慌乱的猎物,最容易露出破绽。”
屏幕上,诊疗室的专属电梯门无声滑开。楚宏远在两个黑衣保镖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褐色中式绸衫,手持那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珠,脸上是惯有的、强撑的威严,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翳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私人助理快步上前,与早已等候在门口的dr 陈低声交谈了几句。dr 陈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略带讨好的笑容,躬身将楚宏远引向诊疗室深处那间最私密的“琉璃间”。
“琉璃间”是“康颐斋”为顶级客户准备的、集检查、治疗、休憩于一体的多功能空间。墙面采用智能调光琉璃砖,可以根据客户心情变换柔和的光影。此刻,墙面流淌着舒缓的淡蓝色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檀香与雪松混合香氛,背景音乐是低回婉转的古琴曲。
但这一切精心营造的宁静,显然无法抚平楚宏远内心的焦灼。
他踏入房间,目光先是在室内快速扫视一圈,仿佛在确认有没有什么异常,最终才落在那张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崭新无菌单的诊疗椅上。椅边的小推车上,一个特制的、印着“康颐斋”金色徽标的白色无菌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副崭新的假牙——第五代纳米复合材料,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而在托盘旁边,放着一个稍小一些的、透明的无菌保管盒,里面正是他那副即将被“退休”的旧假牙。
楚宏远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透明保管盒上,浑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wolfe博士已经等在房间里,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白色医生袍,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冷光,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楚先生,请坐。”他微微颔首,语气专业而疏离。
楚宏远在助理的搀扶下,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坐上了诊疗椅。椅背根据他的体型自动调整,将他微微包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恐慌却如同藤蔓,越缠越紧。
“开始吧。”他哑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wolfe博士戴上无菌手套,动作流畅地开始准备工作。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副新假牙,而是先拿起了那个装着旧假牙的透明保管盒。
“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在为您佩戴新义齿前,最后一次确认旧义齿的状况,并为您解释更换的必要性。”wolfe博士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这也是为了避免日后可能产生的任何纠纷或疑问。”
楚宏远眼皮猛地一颤,却没睁开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wolfe博士打开保管盒,用特制的无菌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副旧假牙,举到光线明亮处,开始进行最基础的“视诊”。他看得极其仔细,甚至用上了高倍放大镜,从各个角度观察假牙的每一寸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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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被放大、聚焦,旧假牙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璃光城堡的屏幕上。颜清璃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屏住呼吸。尽管知道监听器植入得天衣无缝,但此刻亲眼看着楚宏远的旧假牙被如此仔细地检查,心脏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顾司衍的手稳稳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力量。
“放松。”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wolfe是专家,他知道该怎么做。”
屏幕上,wolfe博士的检查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他的动作专业而严谨,目光专注,看不出任何异常。最终,他放下放大镜,将旧假牙重新放回保管盒中,转向楚宏远。
“从外观上看,旧义齿的物理结构完好,表面无明显划痕或崩裂。”他陈述着检查结果,语气客观,“但正如报告所言,隐性疲劳裂纹往往存在于材料晶格层面,肉眼无法直接观察。更换是基于材料学风险评估和您的长期健康考虑,是预防性措施。”
楚宏远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盯着wolfe博士,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干涩地问:“那……旧牙,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wolfe博士面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按照‘康颐斋’的最高保密协议和医疗废物处理规范,”他平静地回答,同时将那个装着旧假牙的保管盒盖上,放入旁边一个印有“生物危害”标识的专用密封袋中,“客户的旧义齿,尤其是这种定制级别的,会在客户监督下,进行彻底的物理销毁——通常采用高温熔融或高强度粉碎,确保无法复原,杜绝任何信息泄露风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严谨:“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指定一位信任的人全程监督销毁过程。或者,您也可以选择将旧义齿带走自行处理。但我们必须提醒您,自行处理可能存在安全隐患,且‘康颐斋’将不再对旧义齿可能引发的任何问题负责。”
全程监听!
璃光城堡套房里,颜清璃和顾司衍清晰地听到了这段对话。音频波形图窗口上,代表楚宏远声音的曲线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楚宏远沉默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被装入密封袋的保管盒,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速度越来越快。带走?不,太危险了!这副假牙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留在身边只会夜长梦多!交给“康颐斋”销毁?听起来是最稳妥的办法,可是……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份“行业预警报告”,闪过wolfe博士那张过分平静的脸,闪过颜清璃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不,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
然而,不交给“康颐斋”,又能怎么办?他自己没有能力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彻底销毁这种特殊材质的假牙。找“那边”的人?现在联系他们风险太大,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短短几秒钟,楚宏远内心经历了剧烈的挣扎。最终,对“彻底销毁”和“规避风险”的迫切需求,压倒了对“康颐斋”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疑虑。
“……就按你们的流程办。”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彻底销毁。我要亲眼看着它变成一堆……废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仿佛销毁的不是一副假牙,而是某个令他极度恐惧又必须割舍的毒瘤。
wolfe博士微微颔首:“可以。我们有一套小型的高温熔融设备,就在隔壁的无菌处理室。销毁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您现在要过去吗?还是等佩戴好新义齿后再去?”
楚宏远犹豫了一下。他想立刻亲眼看着旧假牙被毁掉,一秒钟都不想多等。但新假牙的佩戴也同样重要……
“先……先换新牙。”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顺序——先确保新牙戴好,身体没有不适,再去处理旧牙。万一新牙有什么问题,旧牙还在,或许……还能有点挽回的余地?虽然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好的。”wolfe博士不再多言,转身拿起那副崭新的假牙,开始进行佩戴前的最后消毒和调试。
接下来的过程,对于楚宏远来说,既漫长又短暂。
新假牙的佩戴异常顺利。第五代纳米复合材料具有极佳的生物相容性和自适应能力,几乎在放入他口腔的瞬间,就完美地贴合了牙龈和剩余真牙的轮廓,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稳固感,甚至比旧假牙还要贴合。
wolfe博士进行了一系列咬合测试和调整,确保没有任何不适或功能异常。整个过程专业而高效,不过二十分钟,新假牙就已经完全就位。
楚宏远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活动着下颌,用舌尖试探着新牙的边缘和内侧。没有任何异物感,没有任何松动,咀嚼测试也完美无缺。他甚至觉得,说话都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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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奇异的、混合着如释重负和更深处不安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旧牙的威胁似乎解除了,但新的不安呢?这副新牙……真的绝对安全吗?
“楚先生,新义齿的佩戴和初步调试已经完成。”wolfe博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您没有其他不适,我们现在可以去处理旧义齿了。”
楚宏远猛地回过神,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狠厉。“走。”他站起身,动作因为新牙的舒适而略显轻快,但脸上的神色却更加阴沉。
一行人移步隔壁的无菌处理室。房间不大,中央摆放着一台银白色的、造型简洁的箱式设备,正面有一个透明的观察窗,侧边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散热装置。设备旁边的小推车上,正是那个装着旧假牙的密封袋。
wolfe博士戴上厚重的隔热手套,在楚宏远近乎逼视的目光下,打开了密封袋,取出那个透明的保管盒,然后打开盒盖,用镊子夹起那副旧假牙。
在明亮的无影灯下,旧假牙泛着冰冷的、无机质的光泽,仿佛一只沉睡的毒蛇。
楚宏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喉咙发干。就是这副假牙……藏着他所有的秘密,他半生的罪孽,也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不,是催命符!现在,终于要彻底毁掉了!
wolfe博士将旧假牙放入设备顶部一个专用的耐高温坩埚中,然后关闭舱门,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系列参数。
“高温熔融程序启动。”他平静地宣布,“温度将升至2800摄氏度,持续十分钟。足以将任何已知的生物合金气化。过程会有少量无害烟雾产生,将通过专用管道过滤排放。您可以通过观察窗观看。”
说完,他按下了启动键。
设备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声,观察窗后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坩埚下方的加热元件亮起刺目的红光,温度迅速攀升。旧假牙在高温下开始微微变形,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随即开始软化、熔融,化作一滩亮银色的金属液体,在坩埚底部翻滚、沸腾。
楚宏远死死地盯着观察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他攥紧了手中的佛珠,指骨因用力而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
毁了……终于毁了……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更深的空虚。
十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设备嗡鸣声停止,加热红光熄灭,观察窗后的坩埚里,只剩下一点点冷却后凝结的、不规则的黑灰色金属残渣,再也看不出半点假牙的轮廓。
“程序结束。”wolfe博士打开设备侧面的一个小舱门,用特制的工具取出那点残渣,放入另一个准备好的、印有“已销毁”标签的密封容器中。“这是销毁后的残渣,您可以检查。按照规范,这些残渣后续会作为特种金属废料,交由有资质的处理公司进行最终的无害化处理。”
楚宏远没有去接那个容器,只是死死地盯着里面那点黑灰色的渣滓,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地对助理说:“我们走。”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wolfe博士微微躬身:“楚先生慢走。新义齿的注意事项和复查时间,助理会详细告知您。如有任何不适,请随时联系。”
楚宏远没有回应,在保镖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处理室,离开了“康颐斋”,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璃光城堡顶层套房。
巨大的屏幕切换回“琉璃间”的监控画面,此刻房间已空,只有智能清洁机器人在无声地打扫。而那个独立的音频窗口,在楚宏远离开“康颐斋”信号范围后,波形图彻底归于一条平静的直线——监听器随着旧假牙的“销毁”,完成了它的使命,信号终止。
套房内一片寂静。
颜清璃缓缓靠回沙发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方才那短短几十分钟,她仿佛也跟着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看着楚宏远在焦灼中挣扎,看着旧假牙在高温下化为乌有,看着监听器的信号最终熄灭……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释然、嘲讽与冰冷快意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缓缓沉淀。
顾司衍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握住她微凉的双手,仰头看着她。熔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略显疲惫却异常清亮的容颜。
“听到了吗,璃宝?”他低沉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能穿透时空,回溯方才那场监听中的每一个字句,“他亲口说的——‘彻底销毁’、‘变成废料’。”
颜清璃回望着他,琉璃色的眼眸中水光微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洞悉后的苍凉与讽刺。她轻轻点头。
“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微哑,“他说得那么狠,那么决绝……仿佛毁掉的,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东西。”
而不是承载了他半生罪孽、也关系着他身家性命的、最后的秘密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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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司衍执起她的手,在她戴着陨石戒指的指尖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动作虔诚如同信徒亲吻圣物。
“因为他怕。”他低声分析,带着洞悉人性的冷酷,“怕里面的东西曝光,怕秘密泄露,怕自己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所以,他必须表现得比谁都更想毁掉它,必须用最极端的语言和行为,来掩饰内心的恐惧,来说服自己,也说服可能存在的‘旁观者’——看,我把它毁了,我安全了。”
他的分析精准而残忍,撕开了楚宏远那番表演下的真实心理。
颜清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可惜,他毁掉的,只是一个空壳。”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而真正的秘密,早就被我们……‘偷’走了。”
“不是偷,”顾司衍纠正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胜利者的弧度,“是物归原主。是迟到的正义,取回了它应得的证据。”
他站起身,将她从沙发里轻轻拉起,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现在,”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旧牙已‘毁’,监听器完成了它的任务。楚宏远自以为高枕无忧,很快就会联系南极基地,安排‘清洁工’,启动最后的计划。”
他顿了顿,熔金色的瞳孔中寒光闪烁:“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最放松、最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截获他的指令,替换他的‘清洁工’,然后……”
他低头,望入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在他亲手铺就的、通往地狱的道路上,为他……点亮最后一盏送行的灯。”
颜清璃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暖体温,听着他冷酷却无比悦耳的计划,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却锋利如刀的笑意。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里是全然的信任与并肩作战的决意。
窗外,阳光正盛,将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明亮的金辉之中。
而一场由假牙更替所引发的、关乎最终清算的连锁反应,已然在楚宏远自以为“安全”的松懈中,悄然启动了倒计时。
真正的狩猎,从未停止。
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彻底调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