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塔顶层的私密起居室里，时间仿佛被顾司衍无声的守护与颜清璃沉静的睡眠所凝固。温暖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空气中只余极轻微的白噪音，如同遥远山林深处的溪流，温柔地冲刷着连日紧绷的神经。
顾司衍一手揽着怀中安睡的颜清璃，另一手操控着几乎隐形的柔性屏，指尖在虚空投射的光键上无声划过，处理着加密信息流。大部分事务性工作已交由林惊蛰和“璃心”处理，他此刻审阅的，是经过ai初步提炼的核心简报——关于“璃光终章”病毒全球同步后的初步影响评估、各国官方及民间的反应、以及……一些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技术细节。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条来自林惊蛰的、标注为“深度扫描-趣味发现”的附注上。
附注内容简洁，却让顾司衍熔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
「在对‘璃光终章’病毒最终封装版本进行第19次全链路深度安全扫描时，于核心逻辑层与动态加密算法交界处，发现一段极其隐蔽、并非原设计需求的非功能性代码模块。模块本身不具备执行危害，其存在形式更接近于‘数字签名’或‘注释’，但采用了多层嵌套伪装及动态密钥保护。
「尝试进行第7级权限解密（基于小主人生物特征及行为模式ai推演）后，模块内容显现：并非代码指令，而是一段由ascii艺术字符组成的、极其简短的英文句子——“aas jtice”。
「该字符串被嵌入病毒核心流转路径的关键节点，每当病毒完成一次数据校验或状态跃迁时，该字符串的哈希值会作为‘隐式校验和’参与一次微不可察的运算，其作用类似……‘数字护身符’或‘情感锚点’。初步分析，此举可能轻微提升病毒代码的‘内在一致性’与抗逆向工程干扰能力约003，属心理暗示式编程范畴，技术价值有限，但……创意独特。
顾司衍的视线在那句“aas jtice”上停留了片刻。
aas jtice。
妈妈的正义。
如此简单，如此直白，却又如此……厚重。从一个五岁孩子的指尖流淌出来，化为一串冰冷的字符，悄无声息地嵌入那足以颠覆一座城市信息生态的庞大病毒心脏，成为这场高科技复仇盛宴中，最柔软也最不容忽视的注脚。
不是为了增强威力，不是为了炫耀技巧。仅仅是因为，他想在妈妈“很重要的大事”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一点……只属于他和妈妈的、温暖的秘密。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代码——为妈妈的“正义”，署上他的名字，或者说，署上他对妈妈最纯粹的爱与支持。
顾司衍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弧度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冰冷与掌控感，注入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混杂着骄傲、无奈与深浓温柔的复杂情绪。
他的儿子。他和璃宝的星辰。在所有人都关注着病毒如何摧毁、如何审判、如何彰显力量的时候，这个小家伙，却只关心着，如何让这场“摧毁”与“审判”，带上一点“妈妈”的温度。
何其……浪漫。
一种属于天才孩童的、笨拙又极致的浪漫。
顾司衍几乎能想象出，星尘是如何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爬起来，避开育儿ai的常规监护，用小手指在光屏上认真敲下这些字符，又如何皱着小眉头，思考着怎样把它们藏得足够深、足够巧妙，既能被“发现”（他或许潜意识里希望爸爸或妈妈能发现），又不至于干扰病毒的“正经工作”。
这份心思，这份纯粹到不掺任何杂质的爱与支持，比任何精密的算法、任何庞大的资本运作、任何血腥的复仇算计，都更让顾司衍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撼动与慰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微震，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怀里的颜清璃似乎被这轻微的笑声惊扰，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琉璃色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更紧地往他温热的怀里钻了钻，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顾司衍立刻收声，手臂收紧，掌心在她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待她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那句话，熔金色的瞳孔里，光芒流转，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通过神经链接，接通了林惊蛰的通讯频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关于那段‘aas jtice’……”
「在。」林惊蛰冰冷的电子音立刻回应，毫无延迟。
“保留它。”顾司衍指令清晰，“不仅保留，在病毒最终归档、存入‘璃光记忆库’时，将这段代码及其发现过程、分析报告，单独加密归档，标记为‘星尘·首份家庭作业·特优’。访问权限设定：仅限我、清璃、以及星尘本人未来成年后解锁。”
「指令确认。归档路径已设定。权限锁已加载。」林惊蛰高效执行，随即补充道，「逻辑上，此段代码的存在，揭示了小主人对‘璃光终章’项目核心情感驱动力的稚嫩解读，或可作为未来家庭教育中‘技术伦理’与‘情感表达’的案例分析素材。
顾司衍微微挑眉。林惊蛰这家伙，连分析报告都带着一股子ai特有的、一本正经的“教育学”味道。不过，他说得没错。星尘这份“作业”，确实值得好好珍藏，并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刻，拿出来细细品味。
“另外，”顾司衍想了想，补充道，“在病毒执行日志的最终摘要里，以非技术性备注的形式，添加一条：‘特别致谢：首席情感算法顾问——颜星尘（署名：aas jtice）。’”
「备注添加完成。此条信息将随同病毒技术白皮书（脱敏版）一并存入gsy公开技术档案库（未来五年解密计划）。」林惊蛰确认道。
顾司衍满意地颔首。这样，星尘的这份心意，就不仅存在于家庭的私密记忆里，也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被镌刻进了这场足以载入技术史册的事件之中。未来，当人们研究“璃光终章”病毒时，或许会为这句看似突兀的“aas jtice”而疑惑，但知情者会明白，在那场冰冷恢弘的数字审判背后，跳动着一颗属于五岁孩童的、炽热而纯净的心。
这比任何勋章，都更值得骄傲。
处理完这段小插曲，顾司衍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怀中安睡的颜清璃身上。她似乎睡得并不十分安稳，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那份经年累积的沉重似乎也未完全卸去。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宇，试图将那细微的褶皱抚平。
就在这时，他腕间的gsy手环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紧急警报，而是优先级较高的信息提示。
顾司衍扫了一眼投射在视网膜上的信息摘要——是关于“璃光终章”病毒启动后，全球网络舆情实时监测的第一次峰值报告。
报告显示，自京都全城屏幕被劫持、楚钰罪证开始轮播起，全球主要社交平台、新闻网站、论坛的相关话题讨论量呈指数级爆炸增长。楚钰器官买卖、gsy黑科技、数字正义等标签以碾压之势屠榜。尤其是在楚钰于俱乐部“直播现形”的片段（经过gsy脱敏处理后，由“友好”媒体渠道“意外”泄露）开始病毒式传播后，舆论彻底沸腾。
公众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从最初的震惊、骇然，迅速转化为汹涌的愤怒、强烈的道德谴责，以及对“幕后黑手”gsy（及颜清璃）复杂难言的态度——恐惧其掌控力，惊叹其技术手段，又不得不承认，在这种丧尽天良的罪行面前，这种“以暴制暴”、“公开处刑”的方式，带来了一种近乎原始的、宣泄般的快意与“正义得以伸张”的慰藉。
法律界、伦理学界、科技界的争论也随之白热化。但毫无疑问，“楚家”这个名字，在极短的时间内，已从“京都豪门”变成了“人间之屑”的代名词。而楚钰，更是被钉在了耻辱柱的最顶端，承受着全球范围内的口诛笔伐与社会性抹杀。
顾司衍快速浏览着报告中的关键数据和代表性言论，熔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是精心引导的结果。舆论是武器，也是盾牌。当全民的愤怒被导向确凿的罪恶时，后续任何对gsy手段的质疑或对“程序正义”的苛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仅要让楚家肉体毁灭，更要让他们遗臭万年，成为警示后人的反面教材。
而这一切的基石，是铁证如山。是那份器官买卖合同，是那些“供体”照片，是楚钰自己嘶吼出的疯狂与恶毒……这些，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就在他审阅报告时，怀中的颜清璃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琉璃色的眼眸初醒时带着一丝朦胧的水汽，映着室内温暖的光，显得格外柔软。她似乎还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焦距才渐渐对准近在咫尺的顾司衍的脸。
“吵醒你了？”顾司衍立刻收起面前的光屏，低头看她，声音放得极柔。
颜清璃摇了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有……好像……睡了很久？”她下意识地想抬手看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顾司衍握着，便放弃了。
“不久，刚好。”顾司衍执起她的手，在她微凉的指尖落下一个吻，“酸奶还在温着，现在吃？”
颜清璃点了点头，任由顾司衍扶着她坐起身。陨丝绒毯从她肩上滑落，露出下面柔软的丝质家居服。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之前放置平板的方向，似乎想了解外面的情况，却又有些犹豫。
顾司衍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没有立刻去取酸奶，而是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肩，将她半拥在怀中。
“外面，”他低声开口，选择性地告诉她一些信息，“很‘热闹’。你掀起的浪，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颜清璃抬眼看他，琉璃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楚钰……”
“她完了。”顾司衍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彻彻底底。不仅仅是法律意义上的。她最看重的东西，已经被她自己和我们的病毒，亲手砸得粉碎。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颜清璃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仿佛那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已经随着她刚才那场深沉的睡眠，被暂时搁置在了心灵的某个角落。她更关心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病毒……”她迟疑了一下，“顺利吗？有没有……伤及无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即便仇恨滔天，她也不愿自己的复仇，波及无关之人。
顾司衍的心微微一软。他的璃宝，始终保有着这份底线。
“很顺利。”他肯定地回答，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动，带着安抚的意味，“林惊蛰的控制非常精准，只劫持了显示设备，没有破坏任何基础设施，也没有窃取或泄露无关数据。除了让一些人受了点惊吓，看了场‘恐怖片’，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物理或财产损害。”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份报告，决定将那个温暖的小发现分享给她。
“而且，”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炫耀的温柔，“我们的儿子，在病毒里，给你留了一份‘礼物’。”
“礼物？”颜清璃困惑地蹙眉，琉璃色的眼眸中满是疑惑，“星尘？他……在病毒里？”
“嗯。”顾司衍点头，熔金色的瞳孔里漾开笑意，他将林惊蛰发现“aas jtice”代码段的事情，用她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讲述了一遍。没有过多技术细节，只强调了星尘那份纯粹的心意，以及他将这份“礼物”悄悄藏进病毒核心的、笨拙又浪漫的举动。
颜清璃静静地听着，起初是惊讶，随即，琉璃色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蒙上一层晶莹的水雾。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试图掩盖汹涌而上的情绪，但微微发红的鼻尖和紧抿的唇瓣泄露了一切。
aas jtice。
妈妈的正义。
她的星尘……她五岁的儿子……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妈妈，支持着妈妈，甚至……试图为妈妈的“正义”，加上属于他的、小小的祝福。
那份沉重如山的复仇，那冰冷残酷的审判，因了这句隐藏在代码深处的、孩童的祈愿，仿佛被注入了一缕穿透阴霾的、温暖的阳光。所有的血腥与算计，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份纯粹的爱意所软化、所升华。
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也滴在顾司衍覆着她的手背上。
顾司衍没有阻止她哭泣，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更紧地拥住她，将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他的手掌一下下，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他知道，这泪水不仅仅是为了星尘的“礼物”。这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终于触摸到一丝绝对纯净的温暖时，决堤般的释放。是对过往苦难的祭奠，也是对拥有此刻这份温暖的、近乎虔敬的感恩。
不知过了多久，颜清璃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她依旧靠在顾司衍肩头，没有动，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声问：
“酸奶……还温着吗？”
顾司衍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温着。”他松开她一些，抬手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加了阿尔卑斯野蜜和现烤松子，和你想要的一模一样。”
颜清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他，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带着泪光却异常真实的、小小的笑容。
“那，”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多了一丝属于“颜清璃”本身的、轻盈的生气，“我们吃酸奶吧。我饿了。”
“好。”顾司衍应着，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去取，而是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望入她那双被泪水洗涤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琉璃色眼眸。
然后，他低下头，吻去了她睫毛上最后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璃宝，”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许下永恒的诺言，“以后，我们的每一天，都会是甜的。我保证。”
颜清璃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温柔的熔金色瞳孔，心中那片被泪水冲刷过的荒原，仿佛有柔嫩的绿芽，悄然破土。
她轻轻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于这个给予她毁灭力量、也给予她重生温暖的怀抱。
“嗯。”她在他耳边，轻声回应，“我相信。”
窗外，京都的黎明将至，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而璃光塔顶的温暖空间里，一场由冰冷代码引发的风暴暂告段落，取而代之的，是酸奶的甜香，相拥的体温，以及一份隐藏在病毒最深处的、名为“母爱”的温柔注脚。
但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拥有彼此，拥有星尘，拥有这份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温暖与甜蜜，便是最好的“正义”，最好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