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塔顶的私密起居室内,时间的流速仿佛与外界截然不同。
窗外,京都的上空正被一场由代码掀起的数字风暴所席卷,亿万双眼睛聚焦于不断更新的罪证“连续剧”,舆情沸腾如岩浆,冲刷着楚家摇摇欲坠的基座。然而在这片由顾司衍亲手筑起的绝对安全区内,只有温热的呼吸、依偎的体温,以及酸奶碗底残留的一抹清甜。
颜清璃靠在顾司衍怀中,身体因刚才那个绵长而虔诚的吻,还带着细微的战栗。她闭着眼,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那是此刻唯一真实、唯一重要的节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血腥。
顾司衍的手臂环着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熔金色的瞳孔凝视着虚空,仿佛在无声地处理着林惊蛰持续传来的、关于外界动态的加密简报。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微凉柔软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外界那个冷酷操控着全局的科技帝王判若两人。
他正有选择地向她转述着这场“全民追剧”的盛况——税务造假、行贿名单、学术剽窃……那些冰冷的事实经由他低沉平稳的嗓音过滤,少了些刺骨的寒意,多了几分“迟到的正义正在被清算”的必然感。
颜清璃安静地听着,琉璃色的眼眸时而闭阖,时而微微睁开,倒映着室内温暖的光晕。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片冰封了五年的荒原,正在这温言细语的叙述和坚实温暖的怀抱中,一点点松动、融化。仇恨依旧存在,但不再是她生命的全部支柱;复仇的快意并非没有,却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释然所覆盖。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顾司衍立刻停下,低头看她:“不舒服?还是不听了?”
颜清璃摇了摇头,睫毛微颤,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向他心口,声音闷闷的:“听。我要听。”
她要听,父亲的心血是如何被窃取、被玷污的。她要听,这些迟到的真相,如何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罪恶图景。即使痛,也要听。这是她对父母的告慰,也是她对自己这五年坚持的交代。
顾司衍默然片刻,手臂收紧,给她更坚实的支撑,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不掺杂个人情绪的语调叙述:
“那份手稿,是颜先生……你父亲,在琉璃盾原型机研发初期,用传统纸笔绘制的灵感草图之一。上面不仅有算法框架,还有他用钢笔写的几行备注,关于‘光在无序介质中的有序衍射可能性’……笔记很潦草,但思路很清晰。”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林惊蛰在复原手稿时,也扫描到了纸张边缘一些……不属于笔记的痕迹。应该是咖啡杯留下的圆形水渍,还有一点……似乎是饼干碎屑。”
非常微小的细节,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琐碎。
但就在这一瞬间——
颜清璃猛地睁开了眼睛。
琉璃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她从他怀中微微挣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咖啡杯……是白色的骨瓷杯,杯壁很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淡金色描边,对吗?”
顾司衍微微一怔,熔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林惊蛰传来的手稿扫描件是黑白的,并未显示颜色细节。他立刻通过神经链接询问。
几乎同时,林惊蛰的回复传来:「经高光谱扫描残留分析,纸张边缘圆形水渍区域的矿物成分,与特定产区的骨瓷釉料成分高度吻合。该产区骨瓷在颜允丞先生生前使用时期,其高端产品线常以淡金描边为饰。」
顾司衍的心,轻轻沉了一下。他望着颜清璃那双骤然盈满水光、却异常清亮的眼眸,点了点头:“是。有淡金描边。”
颜清璃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她不再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午后。
“那是妈妈送给爸爸的生日礼物……一对杯子。爸爸总是抱怨办公室的马克杯太丑,配不上他的设计图……妈妈就偷偷定做了那对骨瓷杯,很薄,很轻,爸爸说拿着它,就像拿着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很快,像是在抓住某些即将消散的记忆碎片,“爸爸画图累了,就会喝一口咖啡,吃一块妈妈烤的杏仁饼干……他总是很小心,但还是会不小心掉下碎屑……”
她的叙述琐碎、跳跃,带着孩童般的天真视角,却勾勒出一幅无比鲜活、无比温馨的画面——严谨专注的父亲,温柔体贴的母亲,午后阳光洒满书房的静谧,空气中飘散的咖啡香与烤饼干的甜香……
那是她的家。是她曾经拥有、却猝然崩塌、只能在记忆深处反复摩挲以免褪色的珍宝。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不是之前那种混合着疲惫、释然、被星尘感动的泪水。这一次的泪水,来势汹汹,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刷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下来,砸在顾司衍的手背上,也砸在她自己紧握的、骨节泛白的拳头上。
“爸爸……妈妈……”她哽咽着,泣不成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要把五年里强忍的、不敢触碰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顾司衍的心,被这汹涌的泪水狠狠揪紧。他没有阻止她哭泣,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迅速调整姿势,将她完全拥入怀中,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宣泄。他的手掌一下下、沉稳有力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如同最坚固的港湾,承接她所有崩溃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关,她必须自己过。那些被仇恨暂时冻结的、对至亲最深沉的爱与思念,总需要在某个时刻,被彻底唤醒,被安全地释放。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给她最坚实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颜清璃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她哭得精疲力竭,眼睛红肿,呼吸不畅,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松感。
顾司衍用温热的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想看看他们吗?”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颜清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困惑地望着他。
顾司衍没有解释,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起居室一侧那面巨大的智能墙面,原本显示的宁静星空动态壁纸,如同水波般漾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晰度极高、却透着岁月温润感的旧照片,被缓缓放大,呈现在墙面的中央。
照片显然是很多年前拍摄的,像素不如现在高清,却有一种独特的、属于胶片时代的质感。
背景是京都大学古典雅致的图书馆一角,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银杏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照片中央,站着两个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身材颀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与儒雅,此刻却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唇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柔弧度。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像是物理学或光学方面的外文专着。
绝美的女人微笑着站在他身旁,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她的面容与颜清璃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温婉与书卷气。
是颜允丞和沈砚知。
是他们年轻的时候,在图书馆里,一个找书,一个含笑注视的瞬间。
没有刻意摆拍的生硬,没有精心设计的背景。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一对爱侣在书香中自然而然的相处瞬间。却因为抓拍得恰到好处,定格了彼此眼中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欣赏与深情。
高颜值父母的微笑,在褪色的相纸上,依旧散发着穿透时光的、温暖治愈的力量。
颜清璃呆呆地望着那张照片,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泪水里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或崩溃。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汹涌澎湃的情感洪流——有对父母年轻美好模样的惊艳与怀念,有对那份早已逝去的温馨时光的无尽眷恋,有对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锥心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近乎神圣的慰藉与释然。
看,他们曾经如此相爱,如此美好。
看,他们的笑容,如此温暖,如此明亮。
看,即使经历了最黑暗的背叛与毁灭,他们的身影、他们的笑容、他们存在过的证据,依旧在这里,在这个由她最爱的人为她撑起的空间里,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重现。
父亲专注温柔的眼神,母亲踮脚取书时那带着一丝娇憨的专注……所有的细节,都和她记忆深处的碎片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甚至更加鲜活。
“这张照片……”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只有一张很小的、模糊的复印件……在家里……被楚钰烧掉了……”
那是母亲珍藏的相册里,她最喜欢的一张。楚家侵占颜家别墅后,楚钰当着她的面,将相册扔进了壁炉。她记得火焰吞噬照片边缘时,母亲温柔的笑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的绝望。
她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顾司衍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林惊蛰在修复和挖掘楚家罪证时,反向追踪了所有可能与颜家相关的数字痕迹。这张照片,是从京都大学图书馆某个已退休老馆员的私人电子相册备份服务器里找到的。那位老馆员,当年是颜先生的学弟,也是沈教授的仰慕者之一。他偷拍了这张照片,一直保存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原片已经找不到了,但数字扫描件经过ai最高精度修复和增强,尽量还原了原本的质感和色彩。”
颜清璃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滚落。她贪婪地看着墙上的照片,目光一遍遍流连在父母年轻的面容上,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影像,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弥补那五年被黑暗吞噬的思念。
顾司衍任由她看着,哭着。他调暗了室内的主光源,只留下墙面照片周围一圈柔和的暖光,让那幅旧影像成为整个空间唯一的焦点。
时间在泪水和无声的凝视中缓缓流淌。
许久,颜清璃的情绪才再次慢慢平复。她依旧靠在顾司衍怀中,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却不再流泪,只是目光依旧痴痴地望着照片,轻声问:
“只有……这一张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害怕希望落空的脆弱。
顾司衍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低声道:“不止。”
话音落下,墙面的影像开始缓缓变化。
一张张经过精心修复的老照片,如同被时光之手温柔翻开,依次呈现。
有颜允丞穿着学士服、在毕业典礼上意气风发的单人照;有沈砚知在古典文献修复室,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处理古籍的侧影;有两人在京都郊外枫叶如火的季节,并肩漫步的背影;有颜家老宅的书房里,颜允丞伏案工作,沈砚知端着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两人相视一笑的温馨瞬间;甚至还有一张极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颜清璃幼时,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手,在花园里蹒跚学步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捕捉了颜家曾经平凡却幸福的某个瞬间。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情与陪伴。
这些影像,如同一把最温柔的钥匙,轻轻打开了颜清璃记忆深处那扇尘封了太久的、关于“家”的门。洪水般的思念与温暖的回忆交织涌来,将她再次淹没。
她不再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随着照片的切换,时而抿紧,时而微微上扬。泪水是咸的,心底涌起的,却是久违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流。
原来,她曾经拥有过那么多。原来,那些美好的记忆,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被仇恨的尘埃暂时覆盖,如今被顾司衍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重新捧到她面前。
这份礼物,比任何复仇的胜利,都更让她心动,也更让她……完整。
当最后一张照片——颜清璃初中毕业时,与父母在琉璃别墅花园里的合照——缓缓淡去,墙面重新恢复成星空动态壁纸时,颜清璃已经哭得没有力气,只是软软地靠在顾司衍怀中,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长时间的哭泣和情绪剧烈波动,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顾司衍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拉过陨丝绒毯仔细盖好。他坐在她身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着圈,无声地传递着陪伴。
“累了吗?”他低声问。
颜清璃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嗯……但是……很好。”
累,但心里是满的,暖的,不再是一片荒芜的冰冷或燃烧的仇恨。那些照片,那些笑容,像最有效的修复剂,一点点填补着她灵魂深处的裂痕。
顾司衍明白她的意思。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睡吧,璃宝。”他的声音如同最安宁的催眠曲,“我在这儿。那些照片……我会全部修复好,做成电子相册,放在只有你能看到的地方。以后,随时随地,你都能看到他们。”
颜清璃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更紧地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沉入了疲惫却无比安稳的睡眠。这一次,她的眉心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顾司衍静静守着她,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宁静的睡颜,又抬眼望向已然恢复星空的墙面。
他知道,刚才那场由父母旧照引发的情绪海啸,对颜清璃而言,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心理清创”。将积压的思念与悲伤安全释放,才能让新生的希望在心底真正扎根。
而外界,那场由“璃光终章”病毒掀起的数字审判,仍在以更高的烈度推进。
林惊蛰的加密简报持续传来。随着楚家核心罪证(税务、腐败、剽窃)的全面曝光,舆论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新的顶点。要求彻底调查、严惩不贷的呼声震耳欲聋。国际媒体也开始大幅报道,楚家的名字正在成为全球性的丑闻代名词。
更关键的是,一些与楚家过往合作密切、此刻急于撇清关系的势力,开始“主动”或“被动”地提供更多边缘证据,试图将自己摘出来。这反而加速了楚家罪证网络的完善与曝光。
风暴,正朝着最终收网的方向,疾速汇聚。
顾司衍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掌控者的弧度。
他的璃宝,正在他怀中安睡,进行着内心最重要的修复。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他铺设的轨道上,将最后的罪人,推向无可遁形的终极审判台。
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低头,再次吻了吻颜清璃的眉心,然后通过神经链接,向林惊蛰下达了新的指令:
「指令确认。ar界面构建中。情感算法加载。触发条件已设定。」林惊蛰回应。
顾司衍关闭了大部分外部信息流,只留下最低限安防监控。他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怀中安睡的颜清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