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六只漆黑眼眸睁开的瞬间,被粘稠的诡气与无形的压力拉长、凝固。
空气不再流动,连之前锁链拖曳的哗啦声和长刀的低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
“陈默”——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身躯、左眼漆黑右眼挣扎的癫狂存在——维持着提刀戒备的姿态,全身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绷紧到了极限。
冰冷的寒意如同活物,顺着脊椎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的威胁感知,是灵魂在更高位阶猎食者面前的本能颤栗。
六眼诡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灰黑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在它瘦小的躯壳上流转。
腰间那把哑黑色的镰刀,依旧挂在那里,没有出鞘,却比任何出鞘的利刃都更让人心悸,仿佛它本身就是“收割”这一概念的具象化。
它的“注视”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陈默(为方便叙述,暂时统称)的每一寸皮肤、每一缕意识上。
那六只纯粹漆黑的眼眸中倒映流转的四色微光,仿佛是一个个微型旋涡,要将他的狂怒、他的警惕、他的挣扎、甚至那潜藏的恐惧,都吸摄、剥离出来。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在陈默左眼的疯狂与右眼的挣扎被这凝视冲击得剧烈波动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一个或许连六眼诡异自身都未曾刻意隐藏,或者说是其存在本质一部分的标记。
在那六只漆黑眼眸之中,上排最中间的那只眼睛,在那纯粹的黑暗深处,极其微小的位置,似乎铭刻着两个扭曲的、非现世任何已知文字的古老符号。
符号的颜色是一种黯淡的银灰色,与周围的漆黑形成微弱对比,若非陈默的十凶瞳在极度压力下被激发到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根本难以察觉。
那两个符号的形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秩序感与……编号感。
陈默并不认识这种文字,但当他的“视线”(混杂着十凶瞳的洞察与此刻人格的某种诡异直觉)聚焦其上时,两个符号的含义,却如同冰水灌顶般,直接映入了他的意识——
【上弦】
紧接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或者说被某种关联吸引着)向下移动,落在了下排最中间的那只眼睛。
同样,在深沉的漆黑中,一个单独的、更加凝练的符号,黯淡地铭刻着。
【玖】
上弦……玖?
陈默的思维在极度危险的压力下,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却异常清晰地转动起来。
他不明白这两个符号组合的具体意义,但“上弦”与“玖”的编号感无比明确。
这绝非自然诞生的诡异,更非简单情绪凝聚体!这是一个有着明确序列、位阶的存在!
而且,“玖”……数字九?上弦之九?这意味着什么?前面至少还有八个?或者还有“下弦”?“中弦”?
一个更加惊悚的联想,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意识——
这里是十凶鬼楼第二层!『惊悚之巷』!
根据镇诡司零星的、讳莫如深的记载,以及陈芸、石昊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十凶鬼楼并非简单的怪物巢穴。
它是一个庞大、复杂、有着自身诡异规则和层级结构的异度空间。
每一层都可能是一个或多个“场景”的叠加、拼合,其中封印、囚禁、或自然衍化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
而鬼楼的规则之一,便是场景重现与推演。曾经在鬼楼中出现过、或被其记录的场景、事件、乃至某些“存在”,可能会在后续的楼层挑战中,以相似或衍生的形式再次出现,甚至会根据闯入者的不同,推演出不同的“剧情”走向。
他之前经历的“山林幻境”是第一个挑战场景。
现在的荒漠戈壁(以及其下的废墟和这个情绪空间)是第二个。
那么,眼前这个有着明确编号“上弦玖”的六眼诡异……会不会是鬼楼曾经“记录”或“关押”过的某个高危存在的投影、衍生物、或者……碎片?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上弦玖”所代表的威胁等级,将远超他之前遇到的所有!这不再是考验或挑战,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咕咚。”
陈默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咽下口水的声音,干涩的喉咙因为紧张和之前的消耗而火辣辣地疼。
一直萦绕心头的、属于原主陈默的那份谨慎与对未知的敬畏,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甚至开始冲击那癫狂人格的冰冷掌控。
右眼中的挣扎与恐惧明显加剧,左眼中的黑暗与疯狂虽然依旧占据主导,但那份戏谑与绝对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底气不足。
这是最真实的感受。
面对沙傀,他找到了弱点。面对四颗情绪头颅,他(或者说另一个人格)以暴制暴,甚至开发出了链刃的新用法。
但面对这个静静站立、仅仅睁开六只眼睛就让他灵魂战栗的“上弦玖”,他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实力深浅,不知道它的攻击方式,不知道它的弱点何在。
那六只漆黑的眼睛,仿佛六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吞噬一切窥探的意图。腰间那把哑黑镰刀,散发着连七寸锦的凶煞之气都隐隐被压制的死寂感。
杀气?不,那已经不仅仅是杀气。
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针对“存在”本身的漠然与否定。
仿佛在它眼中,陈默与这地面上的尘埃、空气中飘散的诡气灰烬,并无本质区别,都只是……等待被“整理”或“收割”的东西。
怎么办?主动进攻?试探?可万一对方的反击是他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呢?就像人类无法理解二相箔,蝼蚁无法理解天灾。
逃跑?身后的墙壁严丝合缝,来路早已断绝。
这个情绪空间本身,或许就是“上弦玖”的领域或囚笼。
僵持?每多一秒,那六只眼睛的凝视带来的精神压力就在叠加,意识仿佛被浸泡在冰冷的、混杂着极端情绪的毒液中,正在被缓慢侵蚀、瓦解。
连手中七寸锦传来的凶煞共鸣,都似乎在这凝视下变得有些滞涩。
时间,在无声的恐惧与对峙中流逝。十凶鬼楼的倒计时,如同最冷漠的旁观者,记录着这一切:【距离黎明到来,剩余:7小时12分】。
就在陈默内心的天平在疯狂进攻、谨慎防守、乃至绝望放弃之间剧烈摇摆,两种人格的冲突也因这前所未有的压力而濒临某个临界点时——
一直静止不动的“上弦玖”,终于有了除了睁眼之外的第一个动作。
它那佝偻的、笼罩在灰黑光芒中的瘦小身躯,极其轻微地,向前倾斜了一点点。
幅度很小,甚至不到一寸。
但就在它身躯前倾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精神冲击,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毫无征兆地、全方位地刺向陈默的脑海!
这次的冲击不再仅仅是情绪混杂,而是高度凝练的、带着某种强制梳理、归寂意味的恐怖意志!
仿佛要将陈默所有纷乱的思绪、激烈的情感、乃至生存的本能,都强行“抚平”、“归类”,然后……纳入那六只漆黑眼眸所代表的、冰冷空洞的“秩序”之中!
“呃啊——!”
陈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猛地抱头!左眼的黑暗疯狂闪烁,右眼几乎翻白!
七寸锦差点脱手坠地!缠绕的锁链哗啦乱响!一直相对稳固的“癫狂人格”掌控,在这纯粹而强大的精神碾压下,出现了剧烈的松动和溃散迹象!属于原主陈默的惊恐、求生欲、以及种种杂乱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涌上来!
这还不是直接攻击!仅仅是一个“预备动作”附带的精神压迫!
“上弦玖”似乎对陈默还能站着、还能发出声音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意外”。
它那没有口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六只漆黑眼眸中流转的四色微光,似乎同步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了瘦小的、覆盖着灰黑光芒的右手,缓缓地,握住了腰间那把哑黑色镰刀的木柄。
动作很慢,很轻,就像一个老农在清晨的田埂边,随手握起用了半辈子的农具。
但就在它的手指触碰到镰刀木柄的瞬间——
整个黑暗的情绪空间,骤然一暗!并非光线消失,而是所有游离的诡气、残留的情绪碎片、甚至陈默手中七寸锦散发的凶煞之光,都仿佛被那哑黑的镰刀吸附、压制了下去!一种万物终结、一切归于死寂的冰冷规则感,以那把镰刀为中心,弥漫开来!
陈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致命的警兆如同火山爆发般在心底炸开!
它要……动手了!
逃!必须逃!或者……赌上一切,在它真正挥动镰刀之前……
求生的本能与癫狂人格残留的凶性,在极致的恐惧压迫下,竟然强行达成了一瞬间的、扭曲的共识!
陈默猛地松开了抱头的双手,任由那恐怖的精神压迫继续肆虐脑海,强忍着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十凶鬼楼的本源之力、凶煞之气、甚至压榨生命潜力换来的血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右手的七寸锦,以及左手下意识再次抓起的、跌落在地的哀悼者碎片!
碎片入手,不再是之前的灼热,而是变得滚烫!仿佛感应到了“上弦玖”带来的终极威胁,感应到了陈默决死的意志,这块与鬼楼、与情绪本源息息相关的碎片,第一次主动地、贪婪地吸收着陈默涌来的力量,并反馈回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却也更加强大的驳杂能量!
“啊啊啊——!!!”
陈默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左眼的黑暗与右眼的血丝几乎连成一片,脸上青筋暴起,表情狰狞如恶鬼!
他不再管什么招式、什么技巧,双手握着截然不同却都散发着危险光芒的“武器”,将身体化作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朝着刚刚握住镰刀柄、似乎还未完全“启动”的“上弦玖”——
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逆流的狂鲨,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是生是死,是溃散还是重伤,就在这毫无花哨的、绝望与疯狂交织的——第一次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