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疲惫如同最厚实的毛毯，将陈默的意识彻底包裹、拖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瞬间就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甚至来不及去处理伤口，思考诡灵人晶体的用途，或者消化哀悼者之面带来的冰冷低语。
鬼楼第二层“惊悚之巷”的试炼，看似现实只过了一分钟，对他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榨却是实打实的。
与沙傀的周旋，与四颗情绪头颅的生死搏杀，尤其是最后鬼化状态下与“上弦之玖”投影的极限对抗，每一次都在透支他的潜力，挑战他的意志极限。
宿舍房间内，只有他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夜风声。
月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银白，照亮空气中缓缓浮沉的微尘，仿佛一切纷扰与血腥都暂时远离。
然而，在这座名为“永昌”的庞大、新旧交织、暗流涌动的城市里，平静永远只是表象。
距离镇诡司总部基地约三十公里，位于永昌镇旧城区与新开发区交界处，有一栋风格独特、与周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建筑——百慕大楼。
楼高七层，外墙覆盖着哑光的深灰色金属板，线条冷硬，窗户窄长，如同一柄插入地面的巨大匕首，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
这里并非镇诡司的产业，也非任何知名企业的总部，它的归属和用途，在官方记录上模糊不清，在坊间传闻中则与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和秘密集会有关。
此刻，百慕大楼的楼顶天台。
夜风比地面更为凛冽，呼啸着掠过空旷的、铺着黑色颗粒状防水涂层的天台，卷起细微的沙砾。
这里没有护栏，只有一圈低矮的、同样涂成黑色的金属挡水沿，再向外，便是数十米垂直向下的虚空，以及下方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天台中央，一道高挑的身影迎风而立。
那是一个女人。
她有着一头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异常耀眼、如同熔炼黄金般的金色长发，长发并未束起，而是任由夜风吹拂，在身后狂野地舞动。
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材质奇特的暗红色长风衣，衣摆猎猎作响，风衣下是贴合身体的黑色战斗服，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曲线。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在苍白月光与远处霓虹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两颗凝固的血钻，冰冷、锐利，又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隐隐的疯狂。
她微微仰着头，仿佛在嗅闻夜风中的气息，又像是在倾听这座城市沉睡下的心跳。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而愉悦的弧度。
在她身后，天台入口附近的阴影里，整齐地单膝跪伏着六道身影。
他们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连体制服，材质看起来轻薄却坚韧，脸上覆盖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罩。
他们跪姿标准，低垂着头，如同最忠实的石雕，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仿佛与风声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
只有那偶尔从面罩眼部开孔中一闪而过的、冷静到近乎空洞的目光，表明他们是活物，是训练有素的“工具”。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减弱了些许。
金发红瞳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压过了风声：
“他要回来了吗？”
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期待已久的“剧目”即将上演。
跪伏的六人中，最前方、体型最为瘦削、头上戴着一顶式样古怪、边缘垂着黑色细纱的斗笠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斗笠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甚至连眼睛都隐藏在细纱之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声带受过严重的损伤：
“回您的话”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费力。
“我们派去荒漠外围观察的‘影子’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的影像碎片显示被一击格杀。”
他顿了顿，似乎那简单的句子耗去了他不少力气，然后才继续补充道：
“目标成长速度超出预计模型百分之三百七十”
“影子”被杀了？被那个他们暗中观察、评估的“目标”？而且是一击格杀？
听到这个消息，金发女人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惊讶，反而脸上那危险的笑容骤然扩大，暗红色的眼眸中，闪烁出更加炽烈的、近乎享受的光芒，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癫狂的兴奋！
“哦？”
她拖长了语调，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消息。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
“被杀了？还是一击？呵呵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与呼啸的风声交织，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好！太好了！”
她止住笑，但眼中的兴奋丝毫未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和那些庸碌的废物不一样！这才有意思！这才有‘价值’！”
她转过身，暗红色的风衣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六人，最终落在那个戴斗笠的身影上：
“看来，之前的‘压力’，给得还不够‘贴心’。”
她舔了舔略显苍白的嘴唇，如同在品尝某种美味。
“那就再给他加把‘油’！让他跑得更快些，跳得更高些！我要看到他到底能成长到什么地步！到底能带来多大的‘惊喜’！”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栽培”热情。
就在这时——
天台入口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穿着得体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他有着一头罕见的深紫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冷静、理智，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分析、计算。
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跪伏六人的任何反应，显然他们早已习惯，或者得到了某种指令。
紫发男子没有看向跪伏的众人，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金发女人身上，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如同礼仪教科书。
“李小姐。”
他的声音平和，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沉稳，与现场狂乱的风和女人癫狂的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被称为“李小姐”的金发红瞳女人——李依依，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眸看向紫发男子，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中的危险光芒依旧：
“‘观察者’，有何高见？”
紫发男子——代号“观察者”，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远处城市的微光：
“根据最新数据模型推演，以及‘影子’传回的最后生命体征波动分析，目标‘陈默’的潜在威胁等级，已上调至‘乙上’，且呈持续上升趋势。其力量成长曲线违背常理，疑似存在未知高位阶‘污染源’或‘契约’支持。其心性在极端压力下表现出高度不稳定倾向，兼具极端理性与毁灭性疯狂特质，可控性评估为极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上李依依那暗红色的眼眸：
“李小姐，我再次提出风险预警。将如此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目标纳入‘织网’计划核心考量，甚至投入资源进行‘催化’，是否过于冒险？他的‘回归’，带来的可能并非您期望的‘绝对力量’，而是无法预测的毁灭性变量。”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李依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那暗红眼眸中冰冷的审视。
天台上的气氛，因为“观察者”的这番话，而陡然变得凝重、紧绷起来，连呼啸的风声都仿佛小了许多。
跪伏的六人依旧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石雕，但他们紧绷的身体和略微改变的呼吸频率，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良久，李依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绝对权威：
“观察者不要质疑我。”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数据？模型？推演？”
她嗤笑一声，暗红眼眸中满是不屑。
“那些东西，能测算出人心的重量吗？能推演出在绝境中绽放的光芒有多耀眼吗？能告诉我一个被命运抛弃、又自己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可能’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观察者”。
虽然“观察者”身高与她相仿，但此刻，李依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疯狂、危险与绝对自信的气势，仿佛将对方完全笼罩。
“我看中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可控性’。”
李依依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危险的弧度，暗红眼眸紧盯着“观察者”镜片后的眼睛。
“我看中的，是他骨子里的那股‘劲’，是他在黑暗中死死抓住每一线光明的‘贪婪’，是他面对远超自身力量的绝望时，依旧敢反咬一口的‘疯狂’！”
“至于风险？毁灭性变量？”
李依依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没有风险，哪来的回报？没有毁灭旧秩序的变量，又怎能建立我们想要的‘新世界’？”
她转过身，再次面向城市璀璨而冰冷的灯火，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座永昌镇拥入怀中，又像是在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会回来的。”
李依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确信，仿佛在宣读一个早已注定的预言。
“带着在痛苦和厮杀中淬炼出的、绝对的‘力量’回到这里！”
“回到这片，注定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土地！”
“而我要亲眼见证那一刻。甚至，亲手帮他一把。”
她放下手臂，暗红色的风衣在身后安静垂落。
“执行我的命令。”
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不容违逆。
“‘催化剂’，按第二方案投放。‘观察点’，全面升级，我要知道他接下来每一步的细节。‘织网’的其他部分按原计划，加速。”
“是！”
跪伏的六人齐声低应，声音沉闷却整齐划一。
随即，他们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戴斗笠的瘦削身影，在消失前，朝着李依依的方向，再次微微低了一下头。
“观察者”沉默地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他看了一眼李依依那在夜风中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金色长发和暗红背影，没有再说什么，身形同样一阵模糊，如同被擦去的铅笔字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天台上，只剩下李依依一人。
她独自站立在楼顶边缘，俯视着下方沉睡又暗藏汹涌的城市，暗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千灯火，也映照着她自己那疯狂而笃定的面容。
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正以这座百慕大楼为中心，悄然向着永昌镇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镇诡司的方向，缓缓张开。
而网的中心，那被标记的“猎物”——或者说，被期待的“归人”——陈默，对此还一无所知，正在简陋的宿舍里，沉陷在透支后的深沉睡眠中。
长夜未尽，暗流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