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镇诡司基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陈旧纸张、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能量场的气息。
阳光穿透高大的、镶嵌着防弹玻璃的窗户,在光洁如镜的走廊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陈默走在前往大厅集合点的路上,脚步比昨日沉稳了许多。
一夜深沉无梦的睡眠,虽然无法完全弥补鬼楼试炼带来的精神和肉体双重损耗,但至少驱散了那股濒临崩溃的疲惫感,让他的思维重新清晰起来。
肩后和脖颈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他从纳戒中找了些基础的伤药),已经结痂,疼痛感也减弱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标准制式的黑色训练服,左臂上已经佩戴好了那枚代表镇诡司正式成员的臂章。
纳戒中的哀悼者之面、鬼晶、乐章残页以及那枚危险的诡灵人晶体,都被他妥善收好,如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
大厅集合点位于基地主建筑的东翼,是一个宽敞、挑高足有七八米的大厅。
平时这里用作临时简报、小型集合或休息区,此刻却显得格外肃静。
当陈默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大厅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大约三十来人,分成几个松散的小队,正整齐划一、身姿笔挺地站立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同样穿着黑色训练服,但款式略有不同,左臂的臂章图案也更多样,显然分属不同部门或小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平视前方,神情专注,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其轻微,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在这几列队伍的最前方,背对着入口方向,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的身影。
那人也穿着训练服,但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战术马甲,短发如钢针般根根竖立,双手背在身后,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压迫感。
那是一个教官,或者说,是负责此次集合的负责人。
陈默的出现,打破了这片寂静。
几乎在他踏入大厅的瞬间,那背对着他的教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洪亮而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声音便在大厅中响起:
“陈干事!入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也惊醒了稍显走神的陈默。
陈干事?陈默愣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他什么时候成“干事”了?镇诡司的职级体系他大致了解,干事通常是对有一定资历和职务的正式成员的称呼,他一个刚刚通过第一阶段考核、连第二阶段都还没正式开始的新人,怎么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那位教官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皮肤黝黑的男人,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为他平添了几分剽悍之气。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陈默时,似乎将他里外都审视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再次开口,声音略微放低,但依旧清晰地传到陈默耳中:
“第七处,特别行动七队,见习干事——陈默。这是你的临时身份和职级,基于你已通过第七处初步筛选并完成首轮特殊适应性评估。”
教官的语速不快,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具体权限和职责,稍后会有详细说明。现在,先归队。”
第七处!特别行动七队!见习干事!
这几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默心中激起涟漪。
他瞬间明白了。
这恐怕是第七处对他的一种“吸纳”和“定位”,也是对他鬼楼表现的一种变相认可和“保护”。
以“干事”身份在镇诡司内部活动,确实比一个纯粹的新人学员要方便许多,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和盘问。
他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是!”
然后迅速扫视了一眼队列,找了一个相对靠后、人数较少的小队末尾,安静地站了进去,同样挺直了腰板。
教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对他干脆利落的反应还算满意,随即转回身,面向全体人员。
“人都到齐了。”
教官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
“我是此次联合适应性训练的临时总教官,代号‘山岳’。接下来的五天,你们将在这里,接受基础的协同作战、异常能量环境适应、以及基础情报判读训练。不要以为你们来自不同部门,有些甚至已经有了不错的实战经验,就可以掉以轻心!在镇诡司,尤其是在面对真正的诡异时,任何短板都可能是致命的!训练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违纪者,严惩不贷!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十多人齐声回答,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很好!现在,解散!各自按照终端指示,前往第一训练场集合!给你们十分钟!”
教官说完,利落地一挥手。
整齐的队列瞬间松散,队员们纷纷活动了一下身体,低声交谈着,开始查看手腕上类似通讯终端的设备,然后朝着不同的出口走去。
,!
陈默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个不知何时被激活、显示出简易地图和指示的终端屏幕。
但他并没有立刻移动,因为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正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惊讶、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倔强。
沈静。
她同样穿着训练服,身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比起在永昌镇时,肤色似乎黑了一点,眼神也更加锐利,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干练。
她站在另一支小队的边缘,显然也是此次训练的参与者。
陈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沈静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来。
“陈默。”
沈静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有些复杂。
“没想到,再次见面,居然还是被你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重逢的喜悦,更多的是感慨和一种隐隐的竞争心。
陈默笑了笑,比起鬼楼中的生死搏杀和那些诡谲莫名的存在,这种熟人间的“较量”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甩在身后?沈警官现在不也站在这里了吗?能通过筛选参与这种联合训练,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沈静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古怪地看了陈默一眼,压低声音道:
“李局李隆平局长后来跟我提过,说你刚失踪那会儿,我还偷偷躲起来哭过鼻子?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陈默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点促狭:
“李局长也是关心你。他说你责任心重,把我的‘失踪’部分归咎于自己当时没能更果断,心里憋着股劲。”
沈静没好气地握拳,在陈默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要你多嘴!”
这一拳下去,两人之间那点因为许久未见和身份变化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似乎瞬间消散了不少,仿佛又回到了在永昌镇合作时的状态。
玩笑过后,沈静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柳萌她来了。”
陈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柳萌?她怎么会来这里?”
沈静叹了口气,将自己在前往镇诡司基地的途中,如何意外遇到孤身一人、风尘仆仆的柳萌,以及柳萌如何坚持要来寻找陈默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省略了柳萌讲述的那些细致的担忧和寻找过程的艰辛,但陈默能从沈静的语气和表情中,感受到那份执着背后的分量。
“她把公安的工作辞了?”
陈默的眉头深深皱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担忧,也有不解。
“这太冲动了镇诡司,还有我身边,并不安全。”
“我跟她说过。”
沈静摇摇头。
“但她很坚持。她说有些答案,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找到。而且,她似乎认定,跟着你,才能真正做点‘有用’的事。”
沈静顿了顿,看着陈默。
“我看得出来,她不只是因为嗯,那些小姑娘的心思。她好像真的变了,成长了,也有了自己的决断。我劝不动,李局长那边好像也默许了,还帮她办了临时通行证,让她在基地外围的生活区暂住,说等你出来再说。”
陈默沉默了片刻。
柳萌的到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在永昌镇派出所里,还有些青涩和天真,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脸红的女孩,竟然能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现在在哪里?”
陈默问。
“就在镇诡司大门外的接待休息区等着。她知道你今天有集合,一早就等在那儿了。”
沈静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
“我们还有点时间,要不先去见见她?”
陈默点了点头。
两人便不再耽搁,按照终端指示,朝着通往基地大门的出口走去。
穿过几道需要身份验证的闸门和长长的走廊,外面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镇诡司基地的大门宏伟而肃穆,两侧有警卫持械站岗。
大门右侧不远处,有一栋相对低矮、装修简洁的白色建筑,那是外来人员临时接待和等候的区域。
陈默和沈静刚走出大门,一道娇小的身影便从休息区的长椅上猛地站起,如同归巢的乳燕般,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陈默哥哥!”
正是柳萌。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色休闲装,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激动、欣喜和如释重负。
在陈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柳萌已经跑到他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温软的触感,淡淡的、属于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压抑的抽泣声,瞬间将陈默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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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柳萌的手臂用力环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的肩窝处,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训练服。
这一抱,蕴含了太多的情绪:漫长的寻找、无数的担忧、孤身一人的恐惧、以及终于重逢的巨大喜悦。
陈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不习惯如此直接的情感表达,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镇诡司门口。
但感受到怀中女孩那真切的情感和微微的颤抖,他心中那根坚冰般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动作有些生疏地,轻轻拍打着柳萌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好了,好了我没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柳萌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水,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个委屈又开心的花猫。
她不好意思地看了陈默一眼,又偷偷瞄了瞄旁边的沈静。
沈静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先是惊讶,随即是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好笑和无奈的古怪神色。
她看着满脸泪痕、不好意思的柳萌,又看了看表情略显尴尬、耳根似乎有点发红的陈默,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家伙”
沈静摇着头,语气带着戏谑。
“我这一路上还在纳闷,柳萌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就对寻找一个‘失踪人口’这么上心,连铁饭碗都不要了。闹了半天”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陈默和柳萌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笑容越发促狭。
柳萌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默也是老脸一热,干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那个沈静,时间是不是”
沈静却不依不饶,她走到柳萌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对着陈默挑眉笑道:
“合着咱俩在路上聊了半天的‘那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那个木头疙瘩’,‘那个失踪了连个信都没有的混蛋’说的是同一个人啊?”
柳萌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默:“”
他看着眼前一个英气飒爽却满脸戏谑,一个娇小可人却羞不可抑的两位故人,忽然觉得,从鬼楼那冰冷死寂、充满杀戮的世界回到这里,面对这种温暖又略带尴尬的人情场面,似乎也不错。
至少,这提醒着他,他拼命挣扎、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强,并不仅仅是为了解开自身的谜团和对抗未知的恐怖。
或许,也是为了能再次站在阳光下,面对这些在意他、他也愿意去守护的人。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此刻,镇诡司大门外,阳光正好。
“走吧——”
陈默最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真实的微笑。
“先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我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新的训练即将开始,永昌镇的暗流仍在涌动,十凶鬼楼的秘密等待揭晓,而他的身边,也多了一份需要他小心呵护的牵挂。
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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