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贼?”
曹修远先是失笑,而后矢口否认:“谷大人,武小洋此人,胆小如鼠。他自幼便跟着曹子羡,寸步不离,怎可能是反贼?”
谷云申端坐不动,未接此话,只是将茶盏凑到唇边,吹开浮沫,慢条斯理饮了一口。
谷云申的沉默,让屋内的空气凝滞。
曹修远心头一跳,身子前倾,试探着问:“谷大人,难道他真的”
“林公证实,武小洋隶属当年的反贼组织,潜伏曹府十馀年,监视曹子羡,具体目的还在查。”谷云申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曹修远霍然起身,袍袖一甩,断然道:“不可能,反贼监视那逆子有何用处?真要监视,也该是监视我这个吏部员外郎才对!”
谷云申抬眼看他,眼神平静,道:“曹大人,你可知,一名一流武者,价值几何?”
“自然知晓,一流与二流,判若云泥,一流可称为修士,其间差距,不亚于秀才之于举人,甚至犹有过之。”曹修远定了定神,沉声回答。
“曹子羡在十五岁,便踏入了一流境界”
曹修远面无血色,声音发颤:“不可能!他,他哪来的习武天赋?”
“曹大人对于子羡的所有认知,是否都源自武小洋之口?”谷云申反问。
曹修远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难道……”
曹修远双目圆睁,嘴唇翕动,说道:“不,不对。大夏最年轻的一流武者是十七岁,是那位佛门的大弟子。曹子羡,怎么可能比他还”
“子羡之天赋,远非我们所能揣度。一无上好功法,二无名师指路,三无修炼资源。仅凭此等条件,便能走到这一步。若得遇良师,此刻,怕是宗师大圆满,甚至晋位陆地神仙了。”谷云申的语气颇为感慨。
曹修远闻之,心惊肉跳。
陆地神仙,这四个字,让他再也撑不住,颓然坐回椅中。
曹家若能出一位陆地神仙,莫说振兴家业,便是百年望族,也指日可待。
“武道之外,他的文采,曹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何等气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何等意境。皆是人间难得的佳篇。更不说他对诗论的见解,自成一家。我倒是好奇,曹大人为何一直对亲子如此……不屑一顾?”谷云申的声音再度响起。
曹修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神思恍惚,道:“我……我一直以为,那些诗词,都是他在边地时从他那位老师处剽窃而来,不过是用来在京城博取些虚名……”
谷云申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道:“这番说辞,又是武小洋告诉你的,对吗?”
曹修远默不作声,他垂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颤斗的手。
他一直认为,打掉自尊,是每一个人必须经历的成长环节,所以,他才使用打压教育。
自己在家欺负够了,总比在外面让人背后捅刀子强。
为了避免用力过猛,他还命武小洋暗中观察,时时汇报。
可是,武小洋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让他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什么结交市井无赖,流连青楼赌坊,什么忤逆不孝,心术不正……一桩桩,一件件,象是刻刀,将他心中那个长子的形象,画得面目全非。
因此,他认定曹子羡不堪大用,便不求他有什么出息,老老实实,别给他弟弟添麻烦就好。
加之他后来另娶新妻,妻族势大,对他的官路亦有扶持,他便顺水推舟,将所有心力与期望,都倾注在了更听话的小儿子身上。
曹修远喉头滚着苦味,原来,事情竟是如此。
他半生汲汲营营,只为振兴家族,可如今,却亲手将家族振兴最大的希望推走了。
曹修远忽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武小洋……他为何要这样对子羡?”
不经意间,那声“逆子”已变成了“子羡”。
“具体缘由,林公还在查证。”谷云申答道。
曹修远黯然神伤,明明一场普通的父子对话,这些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但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子羡他,现在如何?”
谷云申回答:“他现在很好。林公爱才,已将他调入幼狮堂。”
曹修远闻之,眸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镇妖司,幼狮堂,那可是少年天才汇聚之地。凡是有资格进入之人,无不是未来的宗师,其中佼佼者,甚至可坐上天枢之位。
“我要去见他,我现在就要去见他!”曹修远从椅子上站起。
谷云申站起身来,拱手道:“曹大人,话我已经带到。今日登门,并非我谷云申无礼,而是林公的意思。至于见与不见,终究,要看子羡自己。”
“当然,我会将曹大人的话,带给子羡。”
“好,好,多谢大人,一定要告诉他。”曹修远忙道。
“曹大人,告辞。”
……
镇妖司,抱素楼旁。
一夜之间,平地起高楼。
几位专研土木法术的修士,搬山运石,画地为牢,不过一个晚上,一座清雅的庭院便拔地而起。
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以后,这里便是曹子羡的住处了。
庭院中,谷云申,叶渐青,安无恙三人皆在,前来道贺他乔迁新居。。
“诶,林佥事和代姑娘呢,怎不见她们,又出去执行任务了?”曹子羡好奇问道。
谷云申闻言,面上笑容微敛,轻叹了口气,回答:“林师妹身有暗疾,这两日恰逢发作,代师妹正在旁照看。”
“暗疾?”
“是。”谷云申点头,“听青阳子师叔说起,林师妹早年修炼时,曾出过一次岔子,致使灵魂受损,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发作。”
曹子羡更奇了,“以林佥事的资质,修炼还会出岔子?”
“林师妹所修剑法,乃是兵家的《六韬兵伐诀》。这套剑法杀性极重,讲究在沙场百战中磨砺剑心,以杀止杀。”谷云申回答。
“那她师父还让她修炼?”
“青阳子师叔认为,以道家心法统摄兵家绝学,可以免于为难,亲身实践,的确如此,只不过,林师妹是第一个修炼的女子,这才出了问题。”谷云申解释。
安无恙也道:“而且,林师姐只掌握了其中的‘神剑天雷术’。却屡次施展‘清风化龙决’,这才遭了反噬。”
曹子羡听得“清风化龙诀”五字,心头蓦地一震,想起了林知盈曾在他面前,两次施展御风剑法,化作游龙。
而这两次出剑,都是为了救他。
“原来是这样。”曹子羡声音低沉。
说话间,一位中年道人自远处踱步而来,一袭玄色道袍,气质飘逸。
“师伯。”谷云申三人行礼。
曹子羡见此情形,颔首行礼。
青阳子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了曹子羡身上。
“你就是那个十五岁便入了一流的曹子羡?”
曹子羡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恩,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喔观你气血雄浑,根基扎实,锻体功法是佛门一脉?”青阳子微微颔首,目光如炬。
“瞒不过前辈慧眼,晚辈所修,确是佛门的《龙象合禅》。”
“龙象合禅,龙象之力,禅定之心,确是一门奇功。”青阳子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对了,选好练气功法了吗?”
“刚在镇妖司取了《万川映月》”
青云子闻言,神色肃然,说:“不可,若是修此功法,你的武道之途将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