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乍现,如日穿云,清冽迅疾,一息之间,空气中留下百道残影,凝而不散,织成一张光网,将一方天地笼罩。
馀谦望着那漫天剑影,久久不语。
当初自己勤学苦练,耗费了半年光阴,才勉强摸到门坎。
难道自己这么笨吗?
“师父,是这样吗?”曹子羡诚信求教。
良久之后,馀谦才憋出一句话:“对,对,你进境比我当初快……快了一些。”
“都是师父教得好。”曹子羡认真说道。
“啊对,没错,我教得好,唉,我师父就没你师父教得好。”馀谦挺直腰杆,开始邀功。
馀谦背着手,踱了两步,道:“既然你悟性这么高,我便将剩下的招式和心法,悉数传授于你,届时,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自行练习。”
“第二重,名曰‘逐影’。”
“影随身动,本是天理。而此境所求,便是剑尖须快过形影。敌肩未耸,腕未转,剑锋已至其影所向之处。”
馀谦话音渐沉:“这一剑不在力猛,而在意先。须得窥破对手真气未起之兆,身形未动之机,剑意便已封住八方去路。”
言罢,馀谦身形一晃,青衫如烟,剑光似水,竟无半分破风之声。
剑尖所指之处,树影摇曳未定,寒芒点碎飘叶,叶未落地,剑已收回鞘中。
庭院中流转着淡淡光华,恍若惊鸿照影,杳然无痕。
曹子羡摒息凝神,目随剑走,心随光转。
师父所使并非凌厉杀招,倒似在与无形之人对弈,每一剑皆落在对方将落未落之前。
馀谦收势而立,剑锋朝下,说:“此境无他,惟‘预’字而已。然预判之能,非凭空得来。”
馀谦以指轻弹剑脊,清音悠长:“须观万人出手,察千般变招,日夜揣摩气血运行、筋肉颤动之微象。待到他起手时,你眼中已见他十步后的身形。”
曹子羡依言起剑。
初时剑出虽快,却总在影后;
三十招后,额角见汗,方知此境与第一重“追形”判若云泥。
非但眼要疾,心更要静如古井,于万千可能中洞见唯一真实轨迹。
夜深霜起,少年一遍遍刺出手中长剑,树影在地上寸寸偏移,他的剑尖渐渐触及光影交界之处,只快得刹那,却已踏破关山第一重。
馀谦在廊下负手遥观,眼中映着星月与剑光,微微颔首。
武学之道,愈往高处,愈见崎岖。
真正的登堂入室,从来只在青灯铁砚、千磨万击之中
日升月落,半月光阴,一晃而过。
曹子羡身形如烟,只馀淡淡残影,手中长剑一振,剑尖吞吐,隐含天地至理,时而似庖丁解牛,刃游筋骨之隙;时而如大匠运斤,锋抵鼻尖而不伤毫发。
剑势起时,与周天万物生了感应,剑锋所指,正是西风将转未转的刹那。
馀谦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酒葫芦,却忘了饮。
他看着曹子羡的剑,从生涩到纯熟,从形似到神似,最后臻至大成,只用了十五天。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受到的冲击,都没有这半个月来得多。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
馀谦说:“不错,逐影也比我快了不少。”
“全赖师父教悔。”曹子羡拱手见礼。
馀谦走向他,说:“第三重,名为‘游虚’。剑意入虚,破空无距,一剑既出,剑尖可自虚空任何一点骤现,如露如电,如雾如幻。此境已涉空间之玄,修习者若无绝佳空灵感应,非但不能克敌,反易遭剑气反噬,自伤经脉。”
“至于第四重‘忘仙’,乃游仙剑至高境。忘剑形,忘我相,唯存一点灵明真念。至此境界,无招无式,无快无慢,念起则剑至,意动则锋临。是言:‘至巧不工,至速无迹’。”
馀谦沉声道:“此二重境界,以你如今修为见识,尚不可企及。眼下当务之急,须在实战中磨砺剑心。”
“是,师父。”曹子羡躬敬答道。
“走吧。”馀谦举步向前,山风鼓荡其青衣,说:“我带你去沧浪书院,讨要一门功法。”
曹子羡闻言,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再度俯身拜谢:“多谢师父!”
馀谦带着曹子羡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敬亭山而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山峦如黛,连绵不绝。风声在耳畔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下方是阡陌纵横的田野,炊烟袅袅的村庄,一片人间烟火气。
不多时,一座巍峨的山门遥遥在望。
门阙以整块的青石雕琢,高耸入云,宛如青龙昂首,门楣上“沧浪书院”四个大字笔走龙蛇,转折处有仙姿,钩捺间透杀气。
空气中,隐隐有朗朗书声,微言大义,奇正之术,瑰丽文辞,苍茫之气诸般经义在云宵之上交融,化作青白文气,舒展翠羽,将流云染作淡青。
曹子羡望着这雄伟气象,心生慨叹,小声问:“师父,我们就这么空着手来吗?”
馀谦沉思片刻,道:“走的时候还能顺点东西。对,你还缺一把趁手的剑。徒儿,还是你心细啊!”
曹子羡:……
“师父,我的意思是,我们求人办事,不该送点礼吗?”曹子羡试探着问。
“你要是送了,人家再把功法给你,岂不就成了贿赂?”馀谦振振有词。
“这有道理”
正说着,一道青影破空而来,稳稳落在两人面前。
来人身材高大,面白微胖,双目炯炯有神,一袭青灰旧袍,袖口沾着一团墨迹。
“馀谦,你怎么来了,又盯上书院什么好东西了?”大儒开门见山,嗓门洪亮。
曹子羡幽幽地望向馀谦。
口碑这一块。
“嗨,你这话说的。我是为了我这徒弟。来,子羡,叫人。”馀谦浑不在意。
“前辈好。”曹子羡躬敬行礼。
“曹子羡,我听说过你。你那两首诗我看了,当真是叹为观止,我平生所学,未有能出其右者。至于诗论,我们沧浪书院,怕是难有人能与你比肩。”了曹子羡一番
“前辈谬赞。”
馀谦突然隆重介绍:“一句前辈就完了?你可知,他是沧浪书院大儒,徐青藤,号天池散人,书、诗、文、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曹子羡闻言大惊,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夸张至极:
“您就是天池散人?久仰久仰,晚辈对您的敬仰之情,尤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您的画作,晚辈曾有幸见过摹本,那笔触,那意境,简直是……”
“停!”
徐青藤脸上露出一丝恐惧,连忙抬手制止,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师徒俩少给我戴高帽,有事说事!”
馀谦立刻换了副嘴脸,道:“我要儒家练气的功法,要顶级的,找你参谋参谋。”
“呵,我说嘛,来抢东西了。”徐青藤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什么抢,读书人的事,哪有抢这么一说。你给不给?”馀谦眼睛一瞪。
“给给给,跟我来。”徐青藤无奈摆手。
曹子羡面露讶色,事情顺利得有些诡异,不由四下观望。
以师父的品性,仇家肯定少不了。
莫非是大儒巧舌连环计,馀谦误入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