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漫开,雾气沉沉,象是谁家淘米水洒了,匀匀地罩着田垄。
老农扛着锄头下地,田埂上的草叶子挂着露水,甸甸地垂着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认这一亩三分地,土里长出来的命,踏实。
几个半大孩子,赤着脚从河滩跑来,踢踢踏踏,惊起草丛里几只蚂蚱,发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脸上还抹着几条泥道子。
“张爷爷,张爷爷!河干了,里面躺着个石菩萨!”
“去去去,小兔崽子们,大清早的嚷嚷啥。”老农笑骂一句,挥了挥手,没当回事。
领头的孩子蹿到跟前,喘着气,一把攥住他衣角:“真的!我们都摸了,又冰又硬,您快去看看!”
老农拗不过他们,被这群小家伙连拉带拽地拖到了河边。
村里的清水河,往日里哗哗淌水,养活了两岸的人家,如今竟真见了底,水凼子坑坑洼洼,浑黄的泥浆里躺着些鹅卵石
老张杵在河岸上发怔。
孩子们推他,搡他,他象棵老树似的,晃了晃,终于还是被这群孩子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心里去
河床正中央,果然戳着个东西。
说它是石象,又太潦草,像山里滚下来的石头,让千百年的水软磨硬缠地,啃出个人样来。
石象五官模糊,身形佝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劲儿,好象是这河吃力地生出来的一个瘤子。
老汉凑近了瞅。
石象身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古篆字。
老农年轻时跟村里秀才认过几个字,眯起昏花的眼,喃喃:
“窃……国……伪……帝。”
旋即,老农心里咯噔一下,如当头一棒。
村里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此刻没头没尾地全翻上来了——清水河水尽,石人出,天下反。
很快,此事传进京城。
茶馆里,酒楼中,说书先生的嘴皮子一碰,这故事就添了油加了醋。
“听说了吗?清水河的石人,就是当年太祖爷镇压的前朝馀孽!”
“不对不对,我听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姑说,那石人是条孽龙变的,要出来翻天呢!”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可是有内幕消息。当今圣上登基那晚,你们记得天上的异象吧?那哪是异象,是京城里头有神仙打架,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好些个神仙都被打落凡尘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晚紫禁城顶上金光万道,一条五爪金龙跟一条黑龙斗法,最后黑龙不敌,被镇压在清水河底,化作了石人。这‘窃国伪帝’四个字,就是那黑龙留下的诅咒!”
流言越传越邪乎,京城里人心惶惶,仿佛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曹子羡一步三个台阶,袍袖生风,转眼间,立在望北楼顶层。
林玉山一袭狐裘,坐在案前,背后长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
案前三人,闻声转首。
穆云山,左柚,他是认识的。
唯独当中的青年,面色惨白,唇无血色,时而以拳抵唇,咳声压抑沉闷。
“林公,天枢大人。”曹子羡对着几人拱手行礼。
林玉山神情严肃,象是凝结的冰,说:“今天京里的传闻,都知道了吧?”
曹子羡点头。
“接下来说几句关上门的话,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对旁人乱嚼舌头。”林玉山说道。
“是。”四人齐声应答。
林玉山的目光落在曹子羡身上。
曹子羡立刻会意:“我不会跟太子殿下说一个字。”
林玉山的视线随即移向穆云山。
穆云山身子一挺,说:“义父,我肯定不会跟李小姐说的!”
林玉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穆云山忙道:“我发誓,真的!要是我说了,就让我……就让我修为倒退十年!”
林玉山依旧看着他。
“如果我说了,我这辈子都追不到李小姐!”穆云山发了一个更狠的誓。
林玉山这才放心,说:“权力场上的事,我也就只跟你们几个小的掰扯过。”
穆云山闻言,身子一震,原来义父如此看重自己?
旋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激动。
林玉山又望向他,话锋一转:“这次叫你来,主要是让你去压制京城的流言。”
穆云山脸上的激动僵住了。
合著他就是个跑腿的。
内核圈子还是没进去?
“你们可知,河里的那个石人,是谁放的?”林玉山的声音将穆云山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穆云山下意识地接口:“难道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异象?”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气氛不对了。
曹子羡、左柚,还有那个病恹恹的青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怜悯。
穆云山讪讪一笑,选择闭嘴。
这就是林公常说的只长修为不长脑子,可他好歹是镇妖司的天枢,历练得也不少啊曹子羡望着穆云山,心中嘀咕。
青年咳嗽了两声,问:“难道又是……世家所为?”
左柚闻之,眼中光芒一闪,恍然道:“原来如此。”
曹子羡一怔,你们这就懂了?
此刻,他页有些理解穆云山了。
林玉山看出了他的困惑,开口提点:“陛下设立稷下学宫,储备军事人才,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曹子羡心头一震,这不就是陈邦舟给他们布置的课业吗?
题目一出,他们三个百思不得其解,陈邦舟便将期限延长至一个月,让三人仔细思考。
林玉山继续说道:“要知道,朝廷的财政连年赤字,而稷下学宫的规模巨大,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在少数,这些都是陛下从那些世家大族的嘴里撬出来的。”
曹子羡脑中灵光一闪:“这是世家在报复?”
林玉山点头:“陛下登基以来,削弱世家的意图越来越明显。清水河的石人,应该是他们的一次反击。”
“他们就不怕触怒陛下,招来雷霆之怒?”穆云山忍不住问。
他想不通,那些世家平日里一个个比猴还精,怎么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蠢事。
林玉山眉头皱了起来:“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他们既然敢这么做,手里必然握着什么依仗。”
青年轻声试探:“依仗……会不会就是石人身上那四个字?”
林玉山说:“几十年前,太子暴毙,本是吴王的陛下入主大宝。唉,我那时还在北境领兵,知之甚少。”
“难道陛下他……真的名不正言不顺?”左柚试问。
“现在还不好说。”林玉山摇了摇头,回答:“世家只是怀疑对象。但这件事,如果是黄天道,亦或者魔教做的,让我们内部产生矛盾,也合情合理。”
“总之,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对方一定是来者不善。”
林玉山看向穆云山,说:“云山,你的任务,就是压制京城的流言。民间可以有野史,但不能让野史成为脱缰的野马,其中的分寸,你应该明白。”
“是!义父!”穆云山立正身子,声音坚定有力。
林玉山的目光落在曹子羡身上,说:“目前,我们药查明,是否食魔教所为,曹子羡,调查这件事的任务,交给你了。”
“我吗?”曹子羡愕然,指了指自己。
不止是他,穆云山、左柚和病弱青年,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青年第一个出声反对:“义父,还是让我去吧。子羡他入京不久,根基不稳,这件事牵扯太大,他去查,容易遭人报复。”
林玉山摆了摆手,说:“这次只能由他去。”
“我还是跟之前的案子一样,和其他师兄师姐一起?”曹子羡定了定神,出声询问。
“不,这次,你和你师父一起。”
“我……我师父?”曹子羡愣住了。
“馀谦?”赵太丘和左柚异口同声,满脸不可思议。
林玉山点头,反问:“你可知,你师父当年为何要出走道门,十几年如一日,都待在城外的德云观里吗?”
“师父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曹子羡茫然地摇头:
林玉山说:“你们三个先下去吧。你留下,我大概与你说说,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