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海风的咸湿味道吹来。
远方的天际线，出现一片辽阔的蔚蓝。
渔城，到了。
还未靠近城墙，陆远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眉头微皱。
渔城的城墙，比州府要低矮破旧许多，墙体被海风侵蚀。
城墙外，是一片规模庞大的难民营。
海州的难民，尚能在官府的约束下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秩序。
而此地的难民，则更像是被圈养的牲畜。
数十个用破布、烂木板和茅草搭建起来的窝棚，毫无规律地挤在一起，污水横流，垃圾遍地。
恶臭味与海风吹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些身穿渔城城防军服饰的士卒，手持长枪，面色不耐地守在几个关键的路口，他们面露戒备，看向难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几个大的木桶前，一些壮汉正从桶里舀出黑乎乎的糊状物，而后倒进难民们伸出的破碗里。
每次分发都会引发小规模的骚乱与争抢。
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这里的难民，待遇远不如州府。
陆远收敛气息，混在人群中，冷眼观察着这一切。
他到一个新的地方，习惯先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真实的一面。
他在城外转了一圈，心中己有了大致的判断。
渔城的管理者，显然采取了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对待这些外来者。
不驱赶，也不收容。
只将他们圈禁在城外，提供最低限度的食物，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种方式虽然残酷，却在某种程度上，将难民带来的混乱与城内的秩序，做了一个简单有效的切割。
陆远没多做停留，他绕到渔城的正门。
与其他城门相比，这里的盘查要严格得多，但也开放给普通行商与本地居民通行。
他随着人流，缴纳了入城费，顺利地进入了渔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铺满青石，虽然因常年潮湿而显得有些湿滑，但却十分干净。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布庄、药铺等应有尽有。
街上随处可见皮肤黝黑、步履沉稳的渔民，以及来往穿梭的各地客商。
这里拥有海州最大的渔港。
每日都有大量的海产从这里运往各地，同样也有许多物资，通过水路运抵此地。
商业的繁荣，让这座海滨小城，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活力。
陆远沿着主街，一路向东。
越是靠近港口，街道便越是宽阔，商铺也越是气派。
巨大的码头上，上百艘大小不一的渔船与商船停泊着。
脚夫与渔工如同蚂蚁般在码头上忙碌地穿梭，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货物，从船上搬运下来。
号子声、车轮滚滚声在此不断响起。
而在这繁荣景象的背后，陆远也看到了阴暗一面。
他在那些衣衫褴褛、身形瘦削的脚夫中，看到了不少属于难民的面孔。
他们干着最累的活，但最后只能从监工手中接过几个黑面馒头，作为一天的报酬。
稍有懈怠，便会招来监工毫不留情的鞭笞。
陆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渔城的掌控者，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是一个懂得如何榨取价值，也懂得如何维持秩序的狠角色。
在渔城内转了将近一个时辰，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与势力分布有了初步的了解后，陆远才不紧不慢地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城主府位于渔城的中心，占地颇广，朱门高墙，门口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数十名气息彪悍的卫兵持枪而立，戒备森严。
陆远走到门前，被一名卫兵队长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卫兵队长上下打量着陆远，眼神锐利。
陆远神色平静，从怀中掏出盖有知州府大印的任命文书，淡淡说道：“新任渔城安抚使，陆远。求见史城主。”
卫兵队长闻言，神色微变。
他虽然不识字，但文书上鲜红的官印，以及安抚使这个带着特殊意味的官职，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说罢他便朝着府内跑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城主府的大门缓缓敞开。
一名身穿官服，身材微胖，面带笑容的中年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正是渔城城主，史岸杉。
“下官渔城城主史岸杉，率渔城众官吏，恭迎安抚使大人！”
史岸杉走到陆远面前，深深一揖。
他身后的官员，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场面倒是颇为壮观。
“史城主不必多礼。”陆远神色淡然，虚抬了一下手。
他看向史岸杉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官员，平静地说道：“其余人都散了吧。本官初来乍到，有些事务，想单独与史城主聊聊。”
史岸杉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对身后众人挥了挥手：“没听到安抚使大人的话吗？都各自回衙理事，不许在此逗留！”
“是，大人！”
众官员纷纷告退，很快便散得干干净净。
“安抚使大人，请。”史岸杉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亲自为陆远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城主府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典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分宾主落座后，有侍女奉上香茗，便悄然退下。
史岸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安抚使，心中念头急转，面色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恭敬地开口：“不知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无妨。”陆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我奉知州大人与魏大人之命前来，主要负责监督、督察渔城难民安置一事。史城主，你先将城中关于难民事务的卷宗，都拿来给我看看吧。”
“是，大人。”史岸杉不敢怠慢，立刻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抱出了一摞厚厚的册子。
“大人，渔城目前所有在册难民的户籍、来历、以及事务安排，都在这里了。”
陆远接过册子，随意地翻阅起来。
这些册子记录得极为详细。
每一页，都对应着一个难民家庭。
姓名、年龄、原籍、家眷情况、身体状况、以及被分配的劳役种类和每日可领取的口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青壮年大多被安排在码头做苦力。
妇女则被安排去渔网厂修补渔网，或是去浆洗房浣洗衣物。
就连那些半大的孩子，也被组织起来，在城中捡拾垃圾，清理街道。
每一个人都被明码标价，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们的劳作，换取了这座城市的正常运转，以及他们自己能够勉强活下去的稀粥与黑面馒头。
井井有条，却也冷酷无情。
这账目将每一个难民都视作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榨取着他们最后一丝价值。
陆远翻阅了半个时辰，将所有的册子都看了一遍。
他缓缓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抬起头，看向一旁恭敬侍立的史岸杉。
“史城主。”
“下官在。”
“你做的不错。”陆远淡淡地说道。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史岸杉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开口：“多谢大人夸奖！下官也只是尽力而为，为知州大人分忧。”
他看出来眼前这位年轻的安抚使，和州府那些只会空谈仁义的清流官员不同。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
这就好办了。
“我的主要工作是监督、督察，确保渔城不出乱子。”陆远放下茶杯，站起身。
“既然渔城的难民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那我也就放心了。你继续按照你的法子去做便可，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再来报我。”
“是！下官明白！”史岸杉心中大喜。
“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己为您安排好了住处。”史岸杉连忙说道。
“就在府衙后院的‘海风阁’，那里很是清静，基本不会有人打扰。”
“有劳了。”陆远点了点头。
史岸杉立刻在前面引路，带着陆远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雅致的独立院落。
院内种着几株翠竹，角落里还有一架小巧的假山流水，环境清幽。
“大人，您看这里可还满意？”史岸杉笑着问道。
“尚可。”陆远平静回应。
史岸杉拍了拍手。
很快，西名身穿轻薄纱衣，身姿婀娜的貌美女子，端着水盆、香巾等物，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们一个个眉眼含春，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大人，这是下官为您精心挑选的侍女。”史岸杉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地说道。
“她们都是干净的，也懂些伺候人的功夫。您在渔城这些时日，就由她们负责您的日常起居。”
陆远连看都未看那西名女子一眼。
他径首推开房门，走进屋内，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必了。”
“我需要在房中修炼，不喜有人打扰。”
“让她们都下去吧。”
史岸杉闻言笑容一僵，随即立刻恢复正常。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西名一脸错愕的侍女退下。
“是下官考虑不周。”史岸杉对着房门，恭敬地说道。
“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清修了。大人若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下官。”
说罢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落。
房间内，陆远环顾西周。
这里陈设奢华，桌椅皆由名贵的紫檀木打造，床榻上铺着丝滑的锦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吹来，带着远处海浪拍岸的涛声。
海风阁，倒也名副其实。
他静立片刻，而后仔细地检查起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确认没有藏着任何机关或是暗藏的窥孔后，他才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这渔城比想象中要更有意思一些。
史岸杉，看似恭顺，实则心思深沉。
陆远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
无论对方有什么图谋，只要不影响到自己，那就都无所谓。
他心神沉入脑海，开始运转《万川归海功》，恢复着今日赶路所消耗的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