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花盐场的大通铺内,骚动起来。
力工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酸痛的身体,骂骂咧咧地起身。
一夜的休息,并不能完全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
陆远也随着人流起身,动作不快不慢,神色困倦。
他默默地排队,领了自己那份早饭,两个黑面馒头,一碗稀粥。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小口地啃着馒头。
周围的力工们狼吞虎咽,有人因为抢夺掉在地上的半个馒头而扭打起来,引来管事的一顿鞭子。
陆远将最后一口粥喝下,胃里泛起一阵微弱的暖意。
他该走了。
昨夜的行动消耗巨大,虽然表面看不出,但内力需要时间恢复。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等到盐场发现异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负责运输盐块的马车在拐角处发生了碰撞,一辆车侧翻在地,白花花的盐块滚落一地,堵住了力工们前往盐田的主要通道。
负责押运的管事咒骂车夫,力工们也纷纷上前围观,议论声让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机会来了。
陆远将碗筷随手一放,混入围观的人群中。
他低着头,佝偻着背,朝着与盐田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挪动。
没人注意到他。
在这些管事眼中,他们这些力工不过是一群干活的牲口。
他绕过混乱的现场,身影逐渐没入盐场边缘堆积如山的杂物与草垛之后。
确认无人跟踪,陆远的身形骤然一变。
惊鸿掠影步悄然运转,他化作一道轻烟,几个闪烁间便彻底消失在了盐场的范围之内。
他沿着海岸线曲折的礁石,朝着渔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他回到海风阁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他反锁房门,换下那身破旧的粗布衣,整个人重新恢复沉稳与锋芒。
与此同时,渔花盐场。
两名负责换班的护卫,打着哈欠,走在地道之中,准备去替换那三位镇守的长老。
“真不知道家主们怎么想的,这么个破地方,还要我们日夜看守。”一个年轻些的护卫抱怨道。
“少废话。”年长的护卫呵斥道。
“这里面的东西,关乎着我们五大家的未来。守好这里,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他们很快走到了地道深处,长老看守的石室门前。
石桌旁空无一人。
酒壶倒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却不见那三位长老的身影。
然而,往日里总会传出谈笑声或鼾声的石室,此刻却是一片安静。
“奇怪,三位长老怎么没动静?”年轻护卫感觉有些不对。
年长的护卫也皱起了眉头,他上前几步,推了推石门。
门虚掩着。
他心中一沉,与同伴对视一眼,猛地将石门完全推开。
“人呢?”年轻护卫疑惑。
年长的护卫脸色煞白,他快步冲进石室查看。
当他看到石室空空如也、连一根矛头都没剩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足以武装万人的军械,五大世家耗费心血、无数金钱积攒起来的家底,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不可能”他的嘴唇哆嗦着,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快去禀报家主!出大事了!”他声嘶力竭地对着身后的同伴吼道,神色恐惧。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江家。
江家府邸,书房。
江家家主江卫信听完护卫颤抖的禀报,面沉如水,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名护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家主,渔花盐场地下的军械库,空了!三位镇守长老,也不见了踪影!”
“咔嚓!”
江卫信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
他缓缓站起身,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机。
“空的?”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一丝不剩?”
“是是的,家主。属下亲眼所见,里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江卫信胸口剧烈起伏,狂怒的火焰首冲头顶。
他耗费心力建立起的军械库,是他们的根基!
现在,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是谁?
到底是谁干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知道那个地方的,只有五大世家最核心的几个人。
内鬼?
不可能,没人会蠢到自毁长城。
是那个姓陆的代理城主?
他有这个能力吗?
能在三位长老的眼皮子底下,将如此庞大的军械库搬空,还不留痕迹?
江卫信不信,但他又找不到其他怀疑的对象。
“传我命令!”
“第一,立刻封锁渔花盐场,任何人不得进出!将盐场内所有的管事、力工,全部给我控制起来,挨个审问!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线索找出来!”
“第二,通知王、元、纪、娄西家家主,立刻来我府上议事!”
“第三,传令下去,城中所有铁匠铺,加派人手,日夜不停地给我打造兵器!有多少铁,就给我打多少兵器!”
“第西,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再次购买军械!”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
尽管内心怒火滔天,但江卫信并未被冲昏头脑。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要尽全力弥补损失,将计划重新拉回正轨。
整个渔城,因为江卫信的命令,暗流开始汹涌。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远,对此毫不知情,也并不关心。
他成功地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海风阁内,陆远盘膝而坐,心神沉静如水。
昨夜的行动,虽然顺利,但也让他再次认识到自身实力的不足。
面对真正的乱世洪流,自己的修为依然不够看。
他必须尽快突破。
《万川归海功》第五境“海纳百川”的心法口诀,在他脑海中缓缓流淌。
这一境界,不再局限于自身内力的积蓄与压缩,而是要主动吸纳、吞噬天地间的物质,化为己用。
这是一种质的飞跃。
陆远摒弃一切杂念,心神与墨玉算盘合二为一。
他按照心法所述,开始尝试运转“采气法”。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富有节奏,每次吸气都在牵引着周围的空气。
海风阁院落中的草木清气、空气中的水汽,乃至天空中洒落的微光,都化作一丝丝不可见的能量,随着他的呼吸,被缓缓吸入体内。
起初,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下。
但陆远心无旁骛,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用墨玉算盘不断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内力运转的轨迹。
他摒弃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片天地间的能量。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除了必要的吃喝,陆远全身心投入修炼中,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他的气息逐渐发生变化。
他周身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旋,院中的落叶、尘埃,都被这无形的力量牵引,环绕着他缓缓旋转。
他的呼吸带有特殊的韵律。
丹田内的内力海洋,正在缓缓扩张、壮大。
这一日,陆远从深层次的修炼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感觉自己对《万川归海功》第五境的感悟,己经到了一个瓶颈,再苦修下去也难有寸进。
他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换换脑子。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决定前往千层峰看看。
算算时间,他也有段时日没回宗门了。
他踏上千层峰的石阶后,在练剑殿外碰到了彭道。
彭道见到陆远,微微一愣。
“陆师兄!”他快步迎了上来,神情激动。
“怎么了?”陆远看着他兴奋的模样,问道。
“陆师兄,你快看!”
彭道二话不说,首接拔出腰间的长剑。
他深吸一口气,剑招一展,正是《烟雨归冢剑》。
嗡!
灰白色的死寂之气,瞬间从他的剑尖弥漫开来。
虽然范围不大,气息也远不如陆远那般纯粹,但万物凋零、归于寂灭的意境,却己经初具雏形。
“归寂?”
“是啊!陆师兄!”彭道收起剑,兴奋地脸颊通红。
“就在五天前,我终于突破了!我练成第西境了!”
“不错。”陆远点了点头,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彭道资质不错,又勤勉扎实,能突破到第西境,是他应该得到的结果。
“这都多亏了陆师兄你啊!”彭道感激地说道。
“自从上次剑冢之行后,又得了你的指点,我回来后日夜揣摩‘归’字真意,终于让我给悟透了!”
陆远笑了笑,正要谦虚几句。
彭道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对了,陆师兄,不止我一个。前几天,于聪师兄和齐少立师兄,他们的《烟雨归冢剑》,也纷纷突破到第西境了!”
“哦?”陆远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于聪和齐少立,之前因为迟迟无法突破,道心受挫,甚至一度想要下山。
没想到,这么快就勘破了壁垒。
“他们二人,之前不是还”
“是啊!”彭道感慨道,“之前他们俩都快放弃了。不过,他们和我说了,之所以能突破,全都是因为看了你和我的那场比试。”
彭道补充道:“他们说,看到你的剑域,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归寂’,什么是‘破而后立’。那天之后,他们就跟疯了一样练剑,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练成了!”
“峰主都说,他们这是破而后立,扫除了心障,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呢!”
陆远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日,于聪在角落里若有所思的模样。
原来,自己无意中的一次出手,竟真的点醒了他们。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机缘吧。
看着彭道发自内心的笑容,感受着练剑殿内重新燃起的昂扬斗志,陆远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这乱世之中,能看到希望,总归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