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三十里,有一片与世隔绝的桃花林。
时值晚春,此处桃花却灼灼盛开,如云霞坠地,绵延十数里。林间无风,花瓣却自发飘零,落地无声,唯余幽香浮动,恍如仙境。
林啸站在桃花林外,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背脊挺得笔直,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古铜色的额角。
他已在此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晚辈伏虎门林啸,求见抱朴楼主!”
他声音已经嘶哑,却字字穿透层层花障,回荡在寂静的林中。
起初毫无回应,只有桃花寂寂飘落。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微光穿透花隙,林间薄雾忽然无声流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铺满柔软花瓣的小径。
林啸深吸一口气,起身,拿着照雪剑,大步踏入。
小径蜿蜒,仿佛没有尽头,走了许久,终于,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被桃花环绕的空地中央,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老桃树下,设着一方青玉棋枰。一位身着素白宽袍、发髻仅以木簪挽就的男子,正背对着他,独自对弈。
男子身形修长挺拔,周身气息与这桃林浑然一体,仿佛他本就是此间一株古木,一块奇石,一抹流光。
仅仅是背影,便让林啸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威压。
“晚辈林啸,拜见万象师前辈。”林啸抱拳,单膝跪地,字字铿锵。
万象师并未回头,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悬于棋盘上空,良久,棋子落下。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温润,却透着浸透骨髓的寒意:“擅闯桃林者,死。你可知?”
“晚辈知。”林啸抬头,目光灼灼,“但晚辈有不得不来之事!”
“哦?”
万象师终于侧过半边脸。那是一张极俊雅出尘的面容,眉目如画,肤色如玉,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近乎无情,映着飘落的桃花,却无半分暖意。
“说。”
林啸深吸一口气,猛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见红痕,声音却斩钉截铁,石破天惊:
“晚辈自愿成为‘沈惊鸿’!”
万象师拈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住。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冰彻的眼眸落在林啸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如同匠人在审视一块顽石。
“小子,”他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毛都没长齐,便敢在此大言不惭?”
林啸毫不退缩,大声道:“昔日楼主收我姑姑时,我姑姑也才七岁。”
万象师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眼中却更冷:“呵呵,你这孩子,倒是会提旧事。是啊,那时痴儿才七岁,就这么点高,”
他抬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又瘦又小,风一吹就能倒。但她那双眼睛啊……”
他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怀念微光,“雪亮雪亮的,像天上的明月一般皎洁干净。哎!世事变化,她不听话了,非要入那红尘,仗剑天涯。”
“叫那洁白无尘的照雪剑染了红尘,叫那与世无争的‘无争心法’不再无争,更自创出一套什么‘惊鸿剑法’。沾染了红尘,便悟不透那天道。小子,你刚刚说什么?你要自愿成为沈惊鸿?”
“是!”林啸斩钉截铁说道,他要做沈惊鸿,刺杀万象师,叫姑姑再无威胁!
但要先取得万象师的信任!
“你?”万象师微微摇头,“天资太低,悟性太差,惊鸿之姿,岂是凡铁可铸?”
林啸猛地站起,毫不犹豫地一把脱下自己上身的劲装。
古铜色的强健体魄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飘飞的花瓣中。肌肉线条如斧凿刀刻,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紧握双拳,臂膀筋肉贲张,低吼道:“我有强健的身体,他人不能承受的,我能!”
“蛮夫。”万象师吐出两个字,指尖随意一挑。
霎时间,满林桃花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动,脱离枝头,成千上万,打着旋儿,朝着林啸呼啸卷来。
每一片都蕴含着凌厉的劲气,割裂空气。
林啸未后退半步。他脑中浮现的,是姑姑在杏花镇荒山,教他用棍子精准击中每一片飘落树叶的情景。“眼到,心到,手到。不为外物所惑,唯信手中之器。”
他猛地闭上眼,用一根早已准备好的布带,将自己双眼蒙住。
黑暗降临。
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风声,花瓣破空声,气流细微的变化,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他反手,“锵”地一声,抽出了负在背后的照雪剑!
剑身出鞘,清越龙吟,寒光映着漫天金粉桃花,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他身形如扎根大地的青松,唯有手臂在一定幅度范围内疾刺,轻挑,回旋。剑光化作一片朦胧的寒雾,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万象师负手而立,静静看着。
只见那漫天袭向林啸的桃花,被他而一片片刺穿,串在了纤薄却坚韧无比的剑身之上。
一片,两片,十片……
林啸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蒙着眼,他却仿佛能“看”到每一片花瓣的轨迹。剑尖每一次探出,都必然串起一片桃花。
当最后一片袭向他的桃花被串上剑尖时,林啸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直身体,胸膛剧烈起伏,蒙眼的布带已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手臂,那柄照雪剑的剑身上,竟串满了整整一百零八片完整的桃花瓣,如同一条以花瓣为珠、以剑为杆的璎珞,在微光下颤巍巍,流光溢彩。
他伸出另一只手,解下蒙眼布带。
明亮的眼睛重新睁开,映着剑上花串,也映着前方那白衣如雪的身影。他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双手平举串花长剑,微微躬身。
万象师沉默片刻,良久,他轻轻抚掌。
掌声清脆,在寂静桃林中回荡。
“好。”他开口,眼中冰冷依旧,却多了一丝极淡的玩味。
“像你这般资质愚钝之人,能做到这般地步,我那傻徒儿应是费了不少心血。嗯,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