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垂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看脚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伪装?”她收回手指,无奈摇头,“谁有那个闲工夫,在一条不太聪明的看门狗身上,费心伪装?”
“你……”萧绝羞愤欲死,几欲吐血,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膝盖的剧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萧绝。”萧霁月踏前一步,长剑指着他,“胜负已分,魔教规矩,强者为尊,你还不跪下来,向魔尊磕头认罪!”
萧绝浑身颤抖,脸色变幻不定,他挣扎着看向四周。曾经支持他的四位长老,此刻偏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带来的精锐,目光躲闪。完了,全完了。
他自以为是的实力,野心,谋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如此迅速,如此可笑,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为一片死灰。
“属下萧绝,叩见魔尊。”
他艰难地,朝着沈青崖的方向以额触地。
沈青崖没有再看他,仿佛他磕不磕这个头,都无关紧要。她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论是魔教精锐,还是老弱教众,无论是菩提院众人,还是那四位长老,全都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心中充满了敬畏。
她缓步,走向那黑曜石雕琢的魔尊尊位。
玄色大氅在身后曳地,划过冰冷的石板。
最终,她在尊位前停下,转身,拂袖落座。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掌控一切的威仪。
当她坐下,目光再次俯瞰广场时,整个总坛,鸦雀无声。所有人,包括刚刚被萧霁月等人解绑扶起的影尊,都屏住了呼吸。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激动得影尊身上,微微颔首:“影尊,委屈了。”
“不委屈!不委屈!”影尊挣开搀扶,几步冲到台前,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沈青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那步法,那指劲。不对,那不是指劲,那是剑意。无招无式,却蕴含至高剑理的意。你恢复了?不,不止恢复!你比从前更……”
他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像个发现了绝世珍宝的孩子。
沈青崖看着他,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些许冰寒:“影尊有兴趣?”
“有!太有了!”影尊急不可耐,一把抓住沈青崖的手腕,“走。现在就走,去枫叶林,老夫憋了几十年了,终于又看到这样的道了。比武,现在就比,不许推脱!”
说罢,他不由分说,拉着沈青崖,身形一晃,两人便如两道轻烟,瞬间掠过广场,朝着总坛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众人只看到残影。
留下广场上目瞪口呆的众人。
寒风卷过,扬起些许尘土。
萧霁月看了看空荡荡的尊位,又看了看后山方向,再看看地上仍跪着的萧绝,以及一片狼藉的广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热血沸腾。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转身面对众人:“魔尊已立,诸部,各归其位!清理广场,安置伤患!萧绝及其党羽,暂且收押,等候魔尊发落!”
“遵左护法令!”
这一次,应答声整齐划一,再无半分迟疑。
菩提院的众人相视而笑,彻底放下心来。他们的院尊,无论身在何方,以何种身份,都永远是那个能照亮一方的沈青崖。
总坛后山,枫叶林。霜染层林,漫山红透。
风过处,红叶如血海翻波,簌簌而落,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的赤锦。
林间空地上,影尊与沈青崖相隔十丈,对面盘坐。
影尊闭目凝神,须发在微风中轻拂,那高大的身躯仿佛与身下岩石融为一体,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
沈青崖亦阖着双眸,面容在红叶映衬下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通透,玄衣委地,似墨滴入赤海,寂静无声。
唯有风,卷着落叶,在两人之间盘旋。
“丫头,”影尊忽然开口,,“看好了。这是老夫参悟一甲子,将毕生所学快剑,百变,融会贯通,化入这幽冥鬼爪意境的一击。”
他并未起身,也未抬手。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整个枫叶林活了。
是意动,沈青崖理解明白了。
林中成千上万片飘落的枫叶,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朝着影尊盘坐的上空疯狂汇聚。
叶片摩擦汇聚之声由细微变为宏大,如同千军万马疾走,短短数息,影尊头顶上空,无数枫叶竟凝聚成一柄横亘十丈的巨大剑形。
剑尖遥指沈青崖,虽未压下,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已弥漫开来,锁定十丈外的玄衣女子。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漫天飘落的红叶仿佛畏惧般绕开这片区域。
这是幽冥鬼爪最高境界,意化天剑。
要问他这么厉害为何被萧绝抓,莫说,那是他大意,被自己后辈用迷烟俺算了。但沈青崖已然教训了自己不成气的后背,他也懒得动手。
他自信,这一剑之意,已触摸到“技近乎道”的门槛,天下能接下者,屈指可数。
他睁开眼,看向沈青崖。
沈青崖也在此刻,缓缓睁眸。
她的瞳孔映着那巨剑,却无丝毫波澜。
她周边的空气扭曲,震荡。同那枫叶巨剑撞去,那枫叶巨剑顿时化为满天飞叶。周边的枫树被这巨大的气息震荡的簌簌落叶,枝桠折断。
影尊骇然瞪大双眼。
他看到,自己那凝聚了无数叶片的巨剑剑意,在触碰到那透明的剑气时,竟如同冰雪遇到暖阳,瞬间溃散。
仿佛他穷尽一生雕琢的华美宫殿,在对方指出“地基不稳”的瞬间,便开始自行倾塌。
唯有一片叶子,依旧静静悬浮在沈青崖指尖前方,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微光。
风,重新开始流动。
枫叶,继续飘落。
一切异象消散,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意境对决只是一场幻觉。
影尊呆呆地坐在原地,任由红叶落满全身,一动不动。
“哈哈哈,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渐渐声音变大,化为苍凉甚至有些癫狂的大笑,在这寂静的枫林中回荡。
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滚滚而下。
“六十年,整整六十年啊……”影尊仰起头,透过漫天红叶,望向秋日高远却苍凉的天空,声音哽咽。
“老夫痴迷武学一甲子,自认天赋卓绝,遍寻天下剑谱,苦修不辍。我追求快,追求更快。追求招式变幻,追求一击必杀,我以为,那就是剑道的极致,是武学的真谛。”
他猛地低下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沈青崖,那眼神像是迷茫的孩童,又像是朝圣的信徒终于得见真神。
“可我今天才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声音颤抖,“打败我的,不是更快的剑,不是更诡的招,不是更强的力,是意。是你那剑气里,那份静的意,一的意,它就在那里,亘古不变,无招无式,却让老夫所有穷尽变化的攻击,所有追求极致的速度,都成了笑话。”
他抬起自己干枯的双手,痴痴地看着:“原来,我一直执着于剑的形,追逐着术的末,却从未真正触碰过剑的魂,丫头。”
他目光灼灼,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与渴求,“你告诉我,什么才是至高绝世的武功?”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位痴迷武学一生的老人泪流满面,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听到这个问题,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枫叶与山峦,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昆仑。
“至高……绝世……”她低声重复,仿佛自语,又仿佛在问某个不在场的人。
她想起了师父万象师,那个仙风道骨,将天道,完美挂在嘴边,视万物为刍狗,视情感为杂质,一心要锻造冰冷新世界的男人。
他的武功无疑已臻化境,是当世公认的至高之一。
可那真的是绝世吗?那种摒弃一切的道,拿活人做实验的道,真的是武学的终点吗?
沈青崖缓缓摇头。
“不知。”她诚实地回答,目光收回,落在眼前飘零的枫叶上,“或许本就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至高绝世。”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动身前那片依旧悬浮的叶子。
“武功是器,是术。器无高下,唯心所用,若说至高……”
她看向影尊,眼神清亮如寒潭映月,“或许不在于你练成了多么惊世骇俗的招式,拥有了多么摧山断海的力量。而在于,你为何执剑,你的剑心指向何方,你的道,能否让你问心无愧,照亮你与你所珍视之人的路。”
影尊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喃喃重复:“为何执剑,剑心所指,问心无愧……”
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取代。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泪痕,神情变得庄重而肃穆,朝着沈青崖深深一揖,那是执弟子礼的恭敬。
“丫头,不,魔尊,老夫影尊,自负一生,桀骜不驯,从未真心服过谁,更从未认过输。可我连败于你三次,一次力,一次技,一次道。”
“老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困扰我多年,或许也是我始终无法真正突破那层屏障的症结所在。”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干瘦却骨节分明,隐隐有幽光流动,“我苦练幽冥鬼爪数十年,自信已得其神髓,练到了典籍记载的最高境界‘鬼影憧憧,万化归一’。招式的速度,变化,狠辣,都已至我能达到的极限,可为何总觉得威力差了最后那至关重要的一线?仿佛总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捅不破。”
沈青崖看着他摊开的的双手,又看了看他眼中那深入骨髓的困惑与不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影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的问题,或许不在于幽冥鬼爪本身,也不在于你练得不够刻苦。”
她抬起手,指向周围飘落的枫叶:“你看这些叶子,每一片纹路都不同,飘落轨迹亦各异,这是变,是万化。”
她又指向自己身前那片始终温润悬浮的叶子:“这片叶子,纹路亦独特,轨迹已定,这是一,是归一。”
影尊聚精会神地听着。
“你追求万化归一,将无数变化熔于一炉,化繁为简,这本是正道。”
沈青崖话锋一转,“但你可曾想过,你所谓的归一,归向的是何处?是归于更快,归于更多变,归于更狠辣的本身吗?”
影尊一怔。
“若一的终点,只是另一个更强、更复杂的攻击,那么无论你如何化,如何归,终究还是在术的圈子里打转,还是在向外求。”
“你捅不破的纱,你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速度,所有的力量,都带着我必须赢、我必须证明、我必须达到那个境界的沉重包袱。那包袱,让你每一次出手都充满了目的性,失了武道最本真的自然与灵动。”
她看着影尊骤然苍白的脸色,缓缓道:“或许非放弃追求,而是看清执念本身,学会与之共处,甚至放下对结果的过度执着。让你的鬼爪,因为它需要动而动,它应该动而动,它动得自然而然,如同呼吸,如同这片叶子的飘落。”
沈青崖最后轻声说,“或许当你不再问为什么威力不够,而是感受每一次出手时,指尖与风摩擦的温度,力量流转时体内的韵律,招式衔接时那种行云流水的愉悦,那层纱,便不捅自破了。”
影尊如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青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固守了数十年的武学观之上。
他仿佛看到自己一生都在一条狭窄的路上狂奔,追求着远处一个耀眼却虚幻的光点,却从未低头看过脚下的路,从未感受过耳畔的风,从未意识到,路旁的野花,亦有它的绚烂与道韵。
“为了证明,为了达到……”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庞大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
许久许久。
山风依旧,红叶翩跹。
沈青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有些关隘,只能靠自己悟透。
终于,影尊缓缓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