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林啸挠挠头,随即又兴奋起来,“无名也好。大道无名嘛!姑姑,我一定好好练。”
“勤加体悟,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沈青崖将照雪剑递还给他,又细细讲解了几个关键处的呼吸配合与心意引导的要诀,直到林啸初步掌握,能在她引导下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周天循环,方才罢休。
送走林啸,沈青崖回到书案前,并未休息。她铺开纸笔,就着烛光,回忆着石破岳武功路数的细节,凝神推演起来。
石破岳的武功根基扎实,走的是刚猛正大的路子,与天剑门一脉相承,但也正因如此,失之变化,且有些招式转换间略显凝滞,留下了破绽……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厚厚一叠改良心得与图谱终于完成。沈青崖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破岳有心,护持啸儿,青崖谨记。武学之道,存乎一心,望勤加研习,更上层楼。”
墨迹吹干,装入信封。
她唤来值守弟子,命其在天亮后亲手交到已安置下来的石破岳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窗,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眼中最后一丝倦意也被清明取代。
晨光熹微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离魔教总坛,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车内,除了沈青崖,还有须发皆白的华夏,以及蛇人。
十日跋涉,车马劳顿。沿途景象愈发荒凉,人烟稀少,正值黄昏时,众人眼前出现大片残垣断壁。
这里正是伏虎门。
昔年威震西北的伏虎门,如今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高大的山门牌坊从中断裂,半截歪倒,爬满枯藤。门前那两尊三人高,威风凛凛的巨大石狮,而今斑驳残破,一只少了半边脑袋,另一只脚下的石头做的绣球滚落远处。
原本受伏虎门庇护的周边村镇,如今也一片死寂,屋舍倾颓,田地荒芜,这里成了一座杳无人烟的鬼城。
沈青崖踩着碎石瓦砾,缓缓走入废墟深处。
不由想起林啸那小子,当年就是在这片土地上蹒跚学步,心中不由一涩。
穿过倒塌的大殿,来到后方的练武广场。
入目是密密麻麻的上千座石碑。
寒风吹过,石碑林立。
而在所有墓碑的最前方,是一座明显大得多的青石坟冢。
墓碑上,深刻着七个大字,门主林玉枢之墓。
沈青崖的脚步在墓前停住。
看着那熟悉的名字,眼前仿佛又闪过当年论剑台上,那个骄傲张扬,美得如同狐狸般的紫衣青年,笑着对她说:“沈惊鸿,下次,我一定赢你。”
谁能想到,下一次,便是永诀,便是阴阳相隔,便是他枯骨早寒,而她站在他的坟前。
华夏和蛇人默默退开一段距离。
沈青崖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香烛,点燃,插入坟前泥土。又拿出一束在途中摘的野菊,轻轻放在碑前。
“花狐狸,”她低声道,声音在旷野风中显得轻忽,“你教出的好儿子,认娘也乱认,傻乎乎的,也不知独自在江湖上,吃了多少闷亏,受了多少委屈。”
想起林啸绑着破布被扛进来的模样,又想起他月下练功时认真的脸庞,沈青崖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对着墓碑,仿佛对着那个早已消散的魂魄承诺,“你当着是找对人了,欺负我心软,你放心,只要我沈青崖活着一日,必护他周全,必让他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
香烛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飘忽的叹息,幽幽地传来。
“唉……”
沈青崖眸光一凛,扫过四周林立的墓碑。
华夏和蛇人也同时警觉。
蛇人华夏,身形如电,蹿入碑林之中,搜寻异样。
“唉……”
叹息声又起,依旧飘渺难定,仿佛来自每一块墓碑之后,又仿佛来自地下。
“谁?”蛇人厉声嘶叫,“装神弄鬼,给老娘滚出来!”
它话音刚落,左侧一片碑林阴影中,陡然传来一声蛇人的痛呼。
“老长虫!”华夏急呼,他知道了蛇人的身份,当时他也是微微意外,当和蛇人相处的极好,他也罢蛇人当做他研究医术的对象,也一直称呼她老长虫。
沈青崖身影一动,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玄色残影,瞬息间便掠过数十座墓碑,来到声响传来之处。
眼前的景象,叫她蹙眉,心中干呕。
蛇人蜷缩在地上,尾巴上一片淤青,显然吃了暗亏。而让它吃亏的东西,正立在丈许之外。
那东西全身的骨骼仿佛被抽走,只靠一层灰败起皱的人皮撑着,像一尊融化了半截的蜡像。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头颅,那是林玉枢的脸!
尽管面色灰败如死人,双眼被挖走,结了黑痂的窟窿,昔日的绝代风华早已被残酷的痕迹取代,但那五官轮廓,沈青崖绝不会认错。
他似乎察觉到了更强的气息到来,那软塌塌的“身体”转向沈青崖,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来。
没有言语,下一瞬,攻击已至。
那“身体”像流动的液体,骤然拉长、扑击,数道灰影,分不清是手臂还是腿,从不同角度袭向沈青崖,速度快得惊人,挟带着一股阴寒腥腐的劲风。
沈青崖避过第一波袭击,那软体攻击落空,打在地上和墓碑上,坚硬的青石被击出浅坑,石屑飞溅,力道骇人。
在闪避间,沈青崖已将此“林玉枢”的移动方式和攻击特点看了个大概。
他没有理智,全凭本能行动,力量奇大,速度极快,身体特性更是让人无从下手。
寻常武功,打在它身上恐怕毫无效果。
不能纠缠。
她并指如剑,看准那“林玉枢”再次扑来、身体拉伸到极限的瞬间,一指点出。
这一指,裹挟着深厚的内力点向那“怪”胸口正中一处。
这里正是当年林玉枢在论剑台上,被她一式“惊鸿掠影”的剑气余波扫中,震连退七步时的方位。
指尖未至,那独属于沈惊鸿的凛冽剑意,已先一步刺到。
“噗!”
一声轻响。
那狂扑而来的“林玉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半空。
他软塌塌的身体,开始重新“站立”起来,灰败的皮肤下,隐约有了类似骨骼的支撑轮廓。
林玉枢的头颅望着沈青崖的方向。
许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沈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