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只有城下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终于……
“咳咳……”
一阵咳嗽声响起。
杨再兴拄着断枪,踉跄站起。
他浑身浴血,腹部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战袍。
脸上那道刀疤,在硝烟中显得格外狰狞。
但那双眼睛……
依旧锐利如刀!
“岳帅……”
杨再兴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末将……愿往!”
岳飞看向杨再兴,眼中闪过一丝痛心。
“再兴……”
他缓缓摇头。
“你伤势太重,且非守城之将。”
“此战……需要的是坚韧,是死守,不是冲锋。”
杨再兴咬牙。
还想再言。
但岳飞的目光,已经转向另一人。
王彦升!
这位大宋的老将,此刻站在人群后方。
低着头,浑身颤抖。
他能感觉到……
岳飞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
重若千钧!
王彦升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
这份十死无生的差事……
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王彦升。
早年从军,一生戎马。
陈桥兵变,他是主要的参与者,更是大宋的开国之将!
每战必先,冲锋陷阵。
身上伤痕二十七处,刀伤箭创无数。
但他从未退缩。
赵匡胤曾多次在军中称其虎将,关键的是,王彦升不仅是一名虎将,更是一名守城良将!
感受着岳飞的目光,王彦升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这一辈子……
打的仗太多了!
可这种必死的仗……
王彦升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神闪烁。
因为他已年过四十,他的军功足以让他安享晚年,家族昌盛!
这场必死的仗,他不想打!也没人想打!
家中老母七十有三,发妻贤惠,儿女双全。
长子十六,已入军营,在岳飞帐下当亲卫。
次女十三,待字闺中,最爱听他讲战场故事。
每次出征前,老母都会为他缝制护身符,妻子会为他准备行囊,儿女会围着他,问爹爹何时归来。
那种温暖……
是他血战沙场后,最大的慰藉。
可现在……
岳飞要他领七千孤军,死守绝地。
十死无生。
这意味着……
他再也见不到老母了。
再也见不到发妻了。
再也见不到儿女了。
再也……
回不了家了。
王彦升浑身颤抖。
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渗出。
眼中,泪水在打转。
但他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不能哭……
不能怯……
因为他是将军。
更是大宋的开国之将!
他若怯了,士卒们怎么办?
大宋怎么办?
山河怎么办?
无国……何有家?!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个声音在嘶吼:“不能去!会死的!你死了,老母谁养?妻子谁顾?儿女谁护?”
另一个声音在低语:“王彦升,你是大宋的开国之将!如今国难当头,山河破碎,你不去,谁去?”
“难道要让大宋的脊梁,断在你手里吗?”
“王彦升……”
“你忘了太原城破时,那些百姓的惨状了吗?”
“你忘了……你从军的初衷了吗?”
记忆,如同潮水,汹涌而来。
那一年,太原城破。
敌军屠城,三日不封刀。
鲜血染红了街道,尸体堆积如山。
他拖着断腿,躲在废墟中,眼睁睁看着邻居一家被敌军拖出。
男人被砍头。
女人被凌辱。
孩子……被活活摔死!
那孩子的哭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如同噩梦。
那一刻,他发誓……
若能活下来,必杀尽贼寇!必收复河山!必让百姓……不再受此苦难!
后来,他活下来了。
转转反侧,他投效过诸多势力,最后跟随赵匡胤,南征北战。
杀贼寇,收失地,护百姓。
他以为,苦难结束了。
可如今……
唐军来了。
比金人更凶,比所有敌人都更狠!
若让唐军踏破尧山,长驱直入……
大宋百姓,会不会再次陷入水深火热!
那种惨状……
绝不能再现!
王彦升深吸一口气。
缓缓抬头。
眼中泪水,已被擦干。
只剩下……
决绝!
他踏前一步。
走出人群。
甲胄铿锵,在死寂的城楼上,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有敬佩,有同情,有悲哀……
岳飞看着他,眼中闪过痛心,但更多是……欣慰。
“末将王彦升……”
王彦升单膝跪地,抱拳,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愿领此差!”
“纵十死无生……”
他抬头,看向岳飞,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末将也会将唐军……”
“拦在第三道防线外……”
“至少两日!”
轰!
城楼上,所有将领浑身剧震!
眼中含泪!
他们知道……
王彦升这一跪,便是……
永别!
岳飞缓缓上前。
亲手,将王彦升扶起。
手掌用力,拍在他肩上。
“彦升……”
“本帅……对不住你。”
王彦升咧嘴一笑,那笑容悲壮而惨烈。
“岳帅!”
“末将只求您一件事,末将家眷……托付给岳帅了!”
岳飞重重点头。
眼中,泪水终于滑落。
但他很快擦去。
转身。
“传令全军——”
声音如雷,在城楼上炸响!
“即刻退守第三道防线!”
“留七千精锐,余者……”
岳飞眼中寒光一闪。
“随本帅……”
“往义昌突围!”
“诺!!!”
半个时辰后。
尧山第三道防线。
此处是尧山最后一道屏障。
山势更为险峻,工事更为坚固。
但守军……只剩七千。
七千背嵬军精锐。
人人身披甲胄,手持刀枪,肃立在防线各处。
眼神锐利,煞气冲天。
无人说话。
只有秋风吹过山林的呼啸声。
还有……
远处唐军战鼓的轰鸣声。
王彦升立于防线最高处。
遥望着山下无边无际的唐军营火。
眼中,无悲无喜。
只有决绝。
“将军……”
副将低声开口,声音颤抖。
“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王彦升缓缓点头。
“家中……可都嘱托好了?”
副将虎目含泪。
“安顿好了。”
“昨夜,末将已让文书官,为每一位兄弟写了家书。”
“无论战死否……家书会送回他们家中。”
王彦升沉默。
良久。
“好。”
他转身,看向七千将士。
这些面孔,有些他熟悉,有些他陌生。
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赴死者!
“兄弟们……”
王彦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废话,本将不多说。”
“此战,十死无生。”
“你们皆背嵬军中精锐,皆岳帅亲训出的悍卒!”
他顿了顿,眼中爆射出骇人精光!
“我们的死,有意义!”
“用我们七千条命,换岳帅率主力突围!”
“换大宋山河不碎!”
“换千万百姓……不受铁蹄践踏!”
王彦升嘶声怒吼!
“你们……可后悔?!”
七千将士齐声回应!
声浪震天,山峦颤抖!
“不后悔!!!”
“纵死……”
“无悔!!!”
王彦升重重点头。
眼中含泪,却笑了。
那笑容,悲壮而自豪。
“好!”
“都是我大宋的好儿郎!”
“今日……”
他拔出战刀,刀锋指天!
“便让唐狗看看——”
“我背嵬军的血性!”
“我大宋将士的脊梁!”
“杀——!!!”
“杀——!!!”
“杀——!!!”
怒吼声,冲天而起!
仿佛要撕裂苍穹!
而山下。
唐军战鼓,越来越急。
黑色的人潮,再次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