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地面上,自辽东万民商会的船队到后,江南商贾与他们便较上了劲。
江南那些商号,原在安南经营多年,靠着水路便利,运来的绸缎、茶叶、瓷器在市集上颇受欢迎。
见辽东商会带着大批粮草、农具涌来,便想着压价抢生意,将对方挤走。
他们先把绸缎价钱降了两成,又将茶叶论斤贱卖,想叫辽东商会无利可图。
哪料辽东商会的货,竟便宜得惊人。
同是棉布,辽东的布料厚实耐穿,价钱却比江南的细绸还低三成;一样的锄头,辽东的铁料扎实,比江南货便宜近半。
更奇的是,他们运来的糙米,颗粒饱满,价钱却只及江南粮商的一半。
江南商贾起初不信,只当是辽东商会在赔本赚吆喝,咬牙跟着降价。
可日子一长,便撑不住了——他们的货物,从纺线到打铁,多是小作坊手工做的,成本降不下来;辽东的货,却是大工场里用器械造的,又快又省,成本本就低。
市集上的百姓,自然拣便宜的买。
辽东的棉布一摆出来,转眼就被抢光;江南的绸缎再好,问津者寥寥。
农具、粮草也是一样,辽东货占了大半市场。
江南商贾们算来算去,再降下去就要血本无归,只得叹着气收了摊。
有那机灵的,趁早将剩下的货折价处理,回了江南;也有不甘心的,硬撑了几日,终究抵不过辽东商会的低价,只得认栽,打点行装离开了安南。
自此,安南的市集上,多是辽东万民商会的货物,价钱公道,货色又好,百姓们买得舒心,都道还是辽东的东西实在。
虽说商贾之间辽东占了上风,安南地面上的儒学,却也自有着一番兴旺气象。
早年间,安南便有不少儒生,只是散落乡野,不成气候。
自大明将安南纳入版图,官府便在各州县城里设了学堂,延请江南来的宿儒讲学。
那些先生们捧着四书五经,在学堂里讲解孔孟之道,说的是忠孝节义,论的是礼义廉耻。
本地的少年子弟,原多是跟着父辈下田耕作,或是跟着商贾学算。
见官府设了学堂,读书还能减免些赋税,便有不少人家送子弟入学。
孩子们背着书包,踩着田埂往学堂去,朗朗的读书声从窗里传出来,混着田埂上的蛙鸣,倒也和谐。
学堂里的先生,不单教经书,还教些算学、农事的道理,说是“学以致用”。
这般一来,不单富家子弟肯学,连寻常农户的孩子也听得入迷。
时日一长,安南地面上识文断字的人渐渐多了,乡间巷尾,时常能见到有人捧着书卷细读,遇上邻里纠纷,也有人引经据典来说理,倒比往日里靠拳头解决要平和许多。
那些本地的旧儒,见官府如此重教,也都出来效力,或在学堂任教,或在家中开馆,与江南来的先生们相互切磋。
儒学的道理,便这般随着晨读暮诵,慢慢融进了安南的水土里,虽不比商贾之争那般热闹,却如春雨般,无声无息地滋养着这片地面。
占城国在前几年便已归顺大明,成了朝廷定下的杂交水稻种植基地。
这几年靠着新稻种,田亩收成翻了几番,国库渐丰,百姓也添了不少存粮,国中一派安稳气象。
近来听闻隔壁安南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又引了辽东稻种与物资,短短时日便换了新颜,消息传到占城王宫,国王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这日,国王召集群臣议事,指着殿外田垄道:“你等瞧着,我占城种杂交稻已有数年,日子虽好过了些,可国中旧俗仍在,贵族占田依旧不少,百姓虽有粮吃,却无多少余财。安南能变法,我占城为何不能?”
众臣闻言,有赞同的,说道:“安南靠新政得了好处,我等若能效仿,清田亩、均赋税,再请大明相助些器械种子,定能更上一层楼。”
也有顾虑的,道:“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变法恐生乱子。”
国王摆摆手,道:“乱子怕什么?只要对百姓好,对国家有利,便值得一干!安南杨宪大人手段那般强硬,尚能成事,我占城与大明交好多年,若请朝廷派些能吏来指点,再学安南那般,先安民心,后抑豪强,未必不成。”
当下便拍板,叫人备下国书,写明占城欲效仿安南变法之意,派使者带着国中产出的新稻米,快马送往应天,求见大明皇帝,盼朝廷能应允相助,也好让占城借这股新风,再变个新气象。
占城国王欲行变法的消息传开,国中贵族顿时炸了锅。
这些人本就靠着祖上荫庇,占着大片良田,平日里收租纳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听闻要学安南那般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如何肯依?
先是几位老资格的贵族,揣着金银珠宝去见国王,哭着劝道:“陛下,我等家族世代辅佐王室,田产皆是祖上传下的基业,怎好说动就动?若真学安南那般,恐伤了宗室体面,寒了旧臣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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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不为所动,只叫他们回去等候新政章程。
贵族们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他们暗中串通,叫家奴故意在市集上散布谣言,说新政是要夺百姓的地,还说大明派来的人是来搜刮财物的,引得些不明就里的百姓心生惶惑。
更有甚者,竟指使佃户故意拖延耕作,想让田亩荒芜,以此逼迫国王收回成命。
有几个性子烈的贵族,还带着家丁在城外拦住往王宫送文书的官吏,抢夺公文,口中骂道:“什么狗屁新政,敢动我等的田地,先问问我手中的刀答应不答应!”
一时间,占城国中暗流涌动。
官吏下乡清丈田亩,常被贵族家奴阻拦,要么说田契丢失,要么说地界不清,百般刁难。
国王派去宣讲新政的使臣,也常被贵族们挡在府外,连面都见不着。
这般抵抗,让占城的变法之事迟迟难以推进。
国王虽急,却也知道这些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只得一面安抚,一面派人快马再往应天送信,求朝廷给个章程,也好压下这些贵族的气焰。
占城贵族见软磨硬抗都挡不住新政,心里头便起了更狠的念头。
这日,有几个为首的贵族凑在一处密室里,屏退了左右,压低了声音商议。
一个满脸横肉的贵族拍着桌子道:“那国王一心学安南,要断我等活路!依我看,不如反了,另找个听话的来当国王,方能保我等家业!”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口道:“这话在理!如今国中多有对新政不满的人,只要我等振臂一呼,再许些好处,不怕没人响应。到时候把那国王赶下台,扶持个傀儡,田地、权力还不是我等说了算?”
又有个老谋深算的接口:“此事须得周密些。先联络些军中将领,他们多是我等族人或亲信,只要许以高官厚禄,不愁他们不帮忙。再暗中囤积些粮草兵器,待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几人越说越起劲,竟真的开始分派差事:谁去联络将领,谁去筹集物资,谁去散布国王的坏话,都一一安排妥当。
末了,为首的贵族咬着牙道:“此事若成,我等依旧是占城的主子;若败,大不了逃到别处去,总好过坐以待毙!”
当下众人歃血为盟,约定严守秘密,只待时机成熟便动手。
密室之外,看似平静,内里却已藏了刀光剑影,只不知这场密谋,最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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