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庸来到周文杰府邸前。
周文杰身为太学大祭酒,虽地位尊崇,府邸却甚是清简。
林庸刚欲迈步进门,便被一名门房拦了下来。
“且慢!阁下何人?所为何事?”门房语气虽不算倨傲,却也带着一些疏离,“我家先生清修治学,不喜无端打扰。”
“每日求见者不知道有多少,就是王侯将相,若没有上拜帖,也得等着。”
言下之意,今日想见祭酒,绝无可能。
林庸神色平静,淡然道:“劳烦通禀,镇北王世子,林庸求见。”
那门房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当又是一个打着显赫名头撞运气的,语气添了几分生硬:“世子?呵,便是镇北王亲至,没有拜帖,也得按规矩来!请回吧。”
林庸好言相劝,让这门房进去通禀一声。
谁知这门房还是不肯,言语间颇有不耐:“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规矩如此!世子请回吧,莫要在此纠缠。”
若是搁在平日无事时,林庸多半也懒得在此多费口舌。
奈何今日有事相求,又已收了朱万贯的银子,他耐着性子道:“劳烦你跑一趟,只消说‘镇北王世子林庸拜见’即可。周祭酒若真不见,我自当离去。”
那门房见林庸不走,语带讥讽:“我家主人乃是太学大祭酒,更是陛下敬重的师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每日求见者如过江之鲫。”
“您没拜帖,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候着!您还是请回,莫要自讨没趣,也省得小的难做。”
林庸不再言语,缓缓抬手。
那门房见他动作,非但不惧,反而挺了挺胸脯:“怎么?您还敢在这太学祭酒的府门前动手打人不成?”
“您可睁大眼睛瞧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话音未落,林庸的手掌已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打到了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那门房一个趔趄,捂着脸颊。
这门房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敢在周府门口这般撒野的,要知道周府往常的客人不是文人骚客,就是达官贵人。
没有一个人敢如此。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毒。
他指着林庸,尖声叫道:“你……你竟敢……好!你给我等着!”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府内跑,去叫护院家丁。
府门外的争执喧哗,终究是惊动了府内之人。
只见一位身着素雅罗裙的年轻女子款步而出,她气质娴静,举止间透着一股书卷气的端庄。
“何事在此喧哗?不知这个时辰,祖父正在静室研读经史么?”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门房,一见这女子,立刻躬身垂首,态度变得无比躬敬:“回……回小姐!并非小的有意惊扰,实是有人在府门前寻衅滋事,搅扰清静!”
林庸循声望去,心中微微一动。
这女子约莫二八年华,容颜清丽,气质不俗,听得言语,想必是周文杰的孙女了。
他倒是未曾听闻这老祭酒府中还有如此一位闺秀。
目光在她身上略微停顿,真的好看,和公主那般还不太一样。
那周小姐显然注意到了林庸那片刻的注目。
“这位公子,不知寻我祖父所为何事?可有事先递上拜帖?”
林庸再次拱手,清淅地说道:“烦请通禀周祭酒,镇北王世子林庸求见。”
听到镇北王世子这名号,周小姐脸上并未如林庸预想般动容,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嫌弃。
显然,林庸那京城第一纨绔的威名,她还是有所耳闻。
不过,世家千金的教养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并未失礼,敛衽微微欠身:
“小女子周小媚,见过世子殿下。”
声音依旧清冷:“祖父治学清修,向有定规。世子既无拜帖,小女子也只能代为通传一声。”
“但祖父见与不见……小女子实不敢担保。”
周小媚知晓自己的祖父周文杰近来得了一套精妙的算学之法,整日沉迷其中,连饭食都常忘了时辰。
这几日他更是吩咐了,若无紧要事,万不可搅扰他书房清静。
然而,门外求见的毕竟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虽说镇北王府略有微词,但是终究不能乱了自家的礼数。
深知祖父素来不涉朝堂纷争,更恪守规矩。
她站在门外,心中几番踌躇。
“还是……通传一声罢。”
她终是下了决心,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门内传来不悦之声:“小媚?不是说了么,若无大事,莫要扰我。”
周小媚连忙隔着门回道:“祖父息怒,是……是镇北王府世子,林庸在外求见!”
“林庸?”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周小媚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似是毛笔被匆忙搁置。
紧接着便是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房门被拉开,周文杰那张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脸此刻竟满是急切,连
他一把抓住孙女的骼膊,声音带着喘息:
“哎呀呀!你这丫头!既是世子来了,怎不早说?快!快扶祖父出去!莫让世子久等了!”
周小媚从未见过祖父如此失态,竟为一个访客如此激动,而且还是京城的纨绔。
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要小跑起来。
她心中十分震惊,连忙搀住祖父的手臂,应道:“祖父当心脚下!孙女扶着您。”
远远望见庭院中立着的身影,周文杰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作了热烈的笑容,人还未到,招呼声已响起。
“哎呀!世子!世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他挣脱了孙女的搀扶,紧走几步上前,对着林庸连连拱手作揖“前番世子答应与老夫坐谈学问,老夫可是日日盼、夜夜想。”
林庸也是笑道:“周祭酒,自上次朝堂一别,晚辈对祭酒大人亦是日思夜想啊!”
“每每念及能与祭酒大人坐而论道,探讨学问,晚辈便不由得满心欢喜!这不,今日一得空闲,便立刻赶来拜会了。”
“只是……来得匆忙,未曾事先递上拜帖,倒引出了些许小误会,扰了祭酒清静,实在是晚辈的疏忽。”
周文杰何等老辣,只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关节,脸色顿时一沉。
“混帐东西!还不滚过来!”他指着林庸道,“记住!日后世子驾临,无论何时,无需通禀,即刻放行!若再敢有丝毫怠慢,仔细你的皮!”
那门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倒在地,连声告罪:“老爷息怒!世子爷恕罪!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周文杰这才转向林庸,脸上瞬间堆满热切的笑容,仿佛换了一个人,连声催促:“哎呀呀!世子快快请进!莫要因这下人坏了兴致!小媚!小媚!”
“快!去沏最好的明前龙井来,送到书房!老夫今日要与世子好好坐而论道一番!”
一旁的周小媚早已看得目定口呆。
林……林庸?
祖父何尝对其他人这般过,就是陛下也不见得如此吧。
祖父竟然要和他坐而论道。
有真才实学、能与祖父这般当世大儒坐而论道的人物。
不都该在那文华汇萃的太学之中么?
此人……明明连太学的门坎都未曾踏足过啊!
她不理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