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躬身低语：“陛下，太子殿下定会加紧掌控镇北军，借刀杀人之策已难奏效，需另寻制衡之道。”
皇帝并未回答，反倒是沉思了一会。
对于林庸所说的治理水患还是有所思量：“依你之见，林庸所提根治百年水患之策，究竟有几分虚实？”
黑衣人答道：“或许可以达成，但是这件事情由长乐公主来做，毕竟还是觉得不妥。长乐公主乃女子，以女子之身总领这般国朝头等要务，恐难服众臣工与地方服众。”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代陛下巡抚四方、总理大工，名分上顺理成章，威望上足以震慑宵小，协调各部各省也能畅通无阻。”
“此功若成，既是太子为君分忧、历练政事的良机，亦是昭示国本稳固、后继有人的盛举。”
“故而……臣愚见，此事还需由太子殿下牵头，方能聚合举国之力，确保万无一失。”
黑衣人所言，在他看来句句切中要害。
他并非不信任长乐的能力，那个女儿的眼光与魄力有时甚至胜过不少朝中男儿。
但祖宗成法、朝廷体统、天下人心……
最主要的不破不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自己当初黑甲卫不就是这么做的。
良久，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所言，确有道理。此事……容朕再思量思量。”
由于林庸遣散了镇北王府的人，如今王府内只剩林坚与林庸父子二人，日常用度便成了问题。
“今日就先说到这，你自行解决吧。我出去逛逛，不用跟着。”
林庸知道父亲林坚定有事情瞒着自己，连偌大王府的生计都毫不在意，他便也没再多问。
可刚打算出门，朱球儿又慌乱地扑了上来，抱着他急道：“世子！听闻你快不行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你他妈说什么呢？我活得好好的！要不行也是你朱球儿快不行了！”林庸没好气道。
“要不你让周文杰把我开除吧，太学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周文杰不知道听了什么鬼话，说什么能我能让他流芳百世、成大燕功臣，还说全指望我。”
他越说越激动，“太学里那些人，个个眼高于顶，整日嘲讽我是商贾之子，不配与他们同堂共学！”
“你也知道，我朱球儿向来不是读书那块料！”
林庸还以为朱球儿着急慌慌地跑到这儿来是什么事情，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事有何难解？你朱家最不缺的不就是钱吗？眼下这世道，钱能通神，亦能堵住悠悠众口。”
“太学师生最重什么？无非清誉与文名。你若是肯出些银两，资助太学博士、夫子们刊印文集、修缮典籍，或是捐建几处义学、多赠些藏书……名声自然水涨船高。”
“到时谁还敢说你不配？这岂不是用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打了他们的脸？”
朱球儿一听林庸所说，急忙点头，只觉得他言之有理，转身便要离开。
他本想说让朱球儿带着自己潇洒一番，话未出口，人已跑远。
林庸望着朱球儿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事。
朝廷国库空虚，根治水患所需款项巨大，户部未必能足额拨付；
父亲也隐约提过，皇帝因黑甲卫旧事，对自己乃至整个镇北王府都心存警剔，处处设防。
北境背后，极有可能与皇帝脱不了干系，太子如今也牵扯其中，后续局势实在难料。
虽说自己并无称帝之心，更不想造反。
若无权柄依仗，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而当前最可行的路，或许便是助长乐公主站稳脚跟，执掌实权。
公主若能主导治水大功，于国于民有利，于她自身亦是巩固地位的良机。
如此一来，便只能设法助她做好治水差事，朱球儿便是其中关键一环。
届时让她出些钱财，事情想必会进展得十分顺利。
况且长乐公主之事未必稳妥，必须先制造舆论，让朝中官员对她入朝理政之事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庸正沉思间，忽然脊背掠过一丝异样。
仿佛有一道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的回廊与庭院。
王府早已遣散众人，理应没有人。
这感觉从何而来？
“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们出来？”
两个瘦小的身影磨蹭着挪了出来，正是前些日子在街上为他报信的那对姐弟。
两人衣衫虽已浆洗过，却依旧打着补丁，面黄肌瘦，唯有两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林庸看着他们，眉头微蹙：“你们怎么在这儿？”
姐姐，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拉着弟弟上前一步，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声音还有些发抖，语气却异常坚定：“回、回世子的话……，我们……我们没地方可去了。看见您把府里的人都好好遣走，想着你肯定需要人照顾。”
“求世子收留我们姐弟。我们能干活，吃得很少，绝不会给您添乱！”
林庸沉默地看着他们。
王府如今确实空荡，多两张嘴吃饭也不是养不起，只是……
“跟着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外面怎么骂我的，你们没听过？‘纨绔‘败类’。”
小姑娘却用力摇头：“我不信！我亲眼看见的，您给街坊摆流水席，让饿肚子的人都能吃上热饭；您出钱修坟……能做这些事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她眼里隐隐有泪光，“我们流浪久了，看人只看怎么做，不听怎么说。”
“也罢。”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既然你们选择留下，便要守我的规矩。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惯孩子。”
“给你们两条路。一是安安分分，做个寻常仆役，洒扫庭院，伺候起居，保你们温饱无虞，但此生大抵也就如此。”
姐弟俩屏住呼吸，仰头望着他。
“二是选一条更难的路。”林庸的语气沉了几分，“吃得苦中苦，学常人不能学，做常人不敢做。这条路荆棘遍布，或许能挣出一个不一样的将来，但其中艰辛，远超你们想象。”
他顿了顿，最后道：“自己选吧。选了，便不能回头。”
小男孩惶惑地看向姐姐，他年纪尚小，这些年全凭姐姐拉扯，早已习惯由她决定。
小姑娘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流浪，自己或许还能够没事太学门口偷听，或许哪天就要饿死。
只不过
想了想自己流浪的日子，什么没有见过。
片刻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狠绝的亮光：
“我们选第二条路。”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想再任人欺负，不想再颠沛流离。只要能不再跪着活，什么苦都能吃！”
“既然选了，便记住今日的话。”他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你们叫什么名字？”
姐弟俩对视一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从小流浪，被人呼来喝去，从未有过真正的名字。
林庸略一思索，目光掠过他们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虽破旧，却整洁。
“从今日起，你叫白羽。”他对姐姐道，又看向弟弟，“你叫玄墨。”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咕噜声从玄墨腹部传来。
林庸目光扫过他们：“没吃饭？”
白羽小声回道：“昨日……昨日讨到的饼子已经吃完了。”
林庸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本世子这里不养闲人。既然你们选了第二条路，想吃饭，就得凭本事。”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两个孩子的反应，“现在便给你们第一个任务。”
“做得好，不仅有饭吃，还能吃顿好的。”
“若做不好，那便继续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