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林庸。
一旁的白芷连忙应和:“是呢,殿下近日确实常去御膳房请教,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她心中却暗暗着急,公主何止是学做菜,私下还曾让她搜罗过些如何以家常温情笼络男子的话本与小册。
只是那些法子要么太过直露,要么流于媚俗,与公主身份性情实在不合。
最后也只这亲手羹汤一途,勉强算得上雅致体贴。
可惜一直没寻着合适机会施展,今日偶遇,岂能错过?
长乐公主不等林庸回应,便拉起白羽,兴致勃勃道:“你来帮我打下手。”
说着竟真带着两个孩子,步履轻快地朝厨房方向去了。
白芷连忙跟上,心中却有些忐忑。
她可是清楚,公主那“几道小菜”的火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长乐公主亲自端着一只陶碗出来,碗中之物颜色深沉,型状模糊,隐约能辨出似乎是某种……焦糊的肉块与菜叶的混合体。
玄墨偷偷瞥了一眼,小脸顿时皱成一团,白羽也默默低下了头。
林庸看着那碗佳肴,沉默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
他站起身,“既然公主殿下也饿了,还是我来吧。”
他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府中存货确实寥寥,只有墙角堆着的几颗土豆、一把有些蔫了的青菜,橱柜里还剩半袋面粉。
林庸手脚利落,和面、擀面、烧水,不多时便端出四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来。
汤色清亮,面条匀细,面上只漂着几片翠绿的菜叶,虽简单,却散发着朴实的香气。
长乐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小口尝了尝,眼睛却微微一亮。
两个孩子早已饿得狠了,顾不得烫,稀里呼噜吃得头也不抬。
长乐公主慢慢吃着,心中那点以膳传情的小算计早已烟消云散,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正低头吃面的林庸,这个人,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一碗面见底,林庸放下筷子,看向长乐公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公主殿下,既已用了饭,接下来该说正事了。从明日起,你须开始认真准备与狄戎接见的一应事宜。典礼仪程、对方风土人情、可能涉及的议题,都要了然于心。”
“若有不明之处,可去太学请教周文杰祭酒。”
“另外,”林庸目光微深,“我或许可为你引荐一人,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此人同为女子,你们应有更多共同语言,周祭酒的孙女,周小媚。”
长乐公主抬起头:“周小媚?”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掠过的第一反应却并非此人为何能助我。
而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念头:林庸何时结识的这位周小姐?
他们之间……莫非另有一层关系?
这思绪来得突兀,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她迅速压下这莫名的在意,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题,可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林庸并未察觉她这瞬息的异样,继续平静地说道:“公主,有些道理,你须明白,在这世间,只有当手中的权力足够大时,你才能真正左右自己的命运,做成想做的事。”
他的目光清明,仿佛能看透她心底的彷徨,“你如今要做的,便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拿到那份足以支撑你抱负的权力。”
“眼下第一步,便是将礼部这摊事稳稳接住、办好。迎接狄戎使团,看似只是仪典交接,实则关乎国体,是你展示能力、积累威望的绝佳契机。”
“做好它,让朝野上下都看到,此事非你不可。”
长乐公主望着他,方才那点微妙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实的决心。
“我明白了。”她轻声应道,“只是……礼部那些老臣,未必服我。”
“所以你需要周小媚。”
林庸接得很快,“她自幼随周祭酒浸淫典籍,同样身为女子,欲望并不比你小。”
他抬眼直视长乐公主,话中似有深意:“身为女子,本身便是一种姿态。你若能得她相助,亦是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女子通晓国事、参赞机要,并非不可能。”
长乐公主静静听着,心中那点关于周小媚与林庸是何关系的杂念。
终于被这番话彻底驱散。
她缓缓点头“好。”
“那我便从明日起,先从礼部的旧档卷宗看起。至于周小姐……还请世子代为引见。”
林庸叮嘱白羽与玄墨,坊间与京城的流言散布切不可停,反而要趁势加力,将“长乐公主才德兼备、堪当大任”的印象更深地植入市井闲谈之中。
长乐公主见此,心中了然。
是为她铺设一条通往权柄的民望之路。
她虽未明言,却暗自将这份助力记在心底。
林庸是实打实地帮助自己。
不出七日,风声已遍传京城。
茶楼酒肆、街巷坊间,无人不在谈论长乐公主将主理狄戎使团接待之事。
舆论一旦成形,便如潮水般难以逆转。
陛下终于在朝会上颁下明旨,正式委派长乐公主全权负责此次接待狄戎使团的一应事宜。
旨意传出,朝野虽仍感震惊,但因已有风声铺垫,倒也未掀起太大波澜,多数人只道“果如传闻所言”。
然而,表面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礼部衙门内,气氛尤为微妙。
陈睿之父、前礼部尚书虽已倒台,但部中盘根错节的旧臣体系并未瓦解。
侍郎、郎中等一众官员,多是科举正途出身、在部中经营多年的老吏。
他们面上对公主领旨表示恭顺,心底却大多不以为然。
“公主殿下学识或许不凡,但终究是女流,”礼部右侍郎赵德明在值房内与心腹低声议道,“接待外邦使节,涉及仪制、赏赐、谈判、安保千头万绪,岂是深宫女子所能尽掌?”
另一员外郎接口:“正是。何况部中事务向来由我等经办,章程旧例都在心中。公主即便想插手,若无我等配合,只怕寸步难行。”
几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他们深知,自己背后站着的,是东宫太子。
太子虽未明言反对,但态度暧昧,显然对公主涉政心存疑虑。
礼部尚书之位如今空缺,若能借此次接待之事办得漂亮,在太子面前显露才干,将来补缺升迁,岂非顺理成章?
“公主若要问事,我等自当‘尽心’答复,”赵德明沉吟,“至于如何行事……部中自有成例,依例办理便是。殿下若另有主张,也须合乎礼制才好。”
一番话,已定下躬敬顺从,实则架空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