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讲武堂的将星
腊月底，睿城，北疆讲武堂。
年关将近的喜庆气氛，似乎被高大的讲武堂围墙隔绝在外。墙内，演武场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朔风卷着残雪沫子，抽打在那些挺立如松的身影上，却无人稍动。今天是讲武堂高阶课程年度大考的最后一日，也是决定众多学员前途的关键时刻。
与基础课程侧重队列、体能、单兵技艺不同，高阶课程的核心在于“谋”与“略”。学员不仅要精通本兵种战法，更要理解多兵种协同，乃至战役层面的后勤、情报、地形利用。他们中的佼佼者，将不再仅仅是冲锋陷阵的勇士，而是未来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官种子。
大考分为三部分：沙盘兵棋推演、实战想定作业答辩、以及综合武略策论。此刻，数百名高阶班学员正根据前两日抽签分组，在数十个独立的沙盘推演室和答辩堂中，进行最后的激烈角逐。赵千钧携讲武堂主要教官、以及特意从各军抽调来的部分资深将领（如霍去病麾下副将、陈沧澜手下的舰长等）作为考官，穿梭巡视。
沙盘推演室（甲三号）。
这是一场模拟“平原遭遇战转攻城战”的推演。红方（进攻方）由三名学员指挥，蓝方（防御方）由另三名学员指挥。沙盘模拟的地形包括河流、丘陵、树林和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
红方指挥团队中，一名肤色微黑、目光沉静、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格外引人注目。他名叫陆文焕，出身北疆边军下层军官家庭，在血狼营中因善于总结战法、多次提出有效建议而被推荐入讲武堂。此刻，他正负责红方骑兵部队的调度。
推演开始，红方步骑混合主力与蓝方前出部队在平原遭遇。蓝方依托一处缓坡布阵，步兵居中，两翼各有数队轻骑。常规战术，红方或正面强攻，或分兵迂回。然而，陆文焕在仔细观察沙盘地形和敌方阵型后，向红方主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将军，敌阵右翼临河，地形相对平缓，但其后树林茂密，不利其骑兵展开反击。我可率本部轻骑，伴攻其左翼，吸引其注意力与预备队。同时，请调给我两哨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推演中设定有），不要多，只要两百骑！再配属一队工兵。”
主官诧异：“重骑兵伴攻？还要工兵？”
陆文焕语速平稳却坚定：“非伴攻。重骑兵目标非敌阵，而是此处——”他手指点在沙盘上，那条横贯战场的小河一处看似平缓的河滩，“据前哨侦察及沙盘标注，此处河床坚硬，冬季水浅，冰层下可通行。工兵提前秘密架设简易浮桥或加固冰面。我率重骑兵从此处突然涉水渡河，直插敌阵右翼后方，冲击其弓弩阵地与指挥中枢！同时，我主力步兵在正面发动强攻，牵制其主力。敌阵右翼临河，心理上必以为此面相对安全，防御可能松懈。此乃奇正相合，中心开花！”
推演主官与另外两名同伴对视，眼中闪过惊异与权衡。这计划风险极大，重骑兵渡河若被发觉或受阻，便是送死。但若成功，确能一举打乱敌方整个防御体系。
“可！”主官最终拍板，“骑兵队，工兵队，归你指挥！按计行事！”
推演继续。陆文焕的“奇兵”行动被沙盘规则判定为“隐蔽行动成功几率较高”（得益于他前期对地形情报的重视和工兵的合理运用）。当蓝方正全力应对红方主力正面施压时，两百重甲铁骑如同神兵天降，从河滩后猛然杀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了蓝方右翼的弓弩阵地，并直扑其后方令旗所在！
蓝方指挥顿时大乱，阵型出现致命缺口。红方主力趁势猛攻，一举击溃蓝方前出部队，兵临城下。后续的攻城推演中，陆文焕又及时建议利用缴获的部分敌军旗帜和衣甲，伪装溃兵诈城，为最终“攻占”城池创造了关键条件。
推演结束，红方胜。赵千钧与霍去病的副将恰好巡视至此，全程旁观了后半段。副将眼中露出激赏之色，低声对赵千钧道：“军师，此子用兵，胆大心细，尤擅出奇，且懂得利用工兵保障机动，步骑协同意识极佳。是个骑兵指挥的好苗子，假以时日，或可独领一军轻骑。”
赵千钧微微颔首，在手中的名册上“陆文焕”名字旁，画了一个特殊的记号。
答辩堂（丙一号）。
这里考核的是“复杂地形下多舰编队作战想定”。题目背景是：一支由一艘“靖海级”、两艘“破浪级”、四艘哨船组成的北疆水师分队，奉命前往某陌生群岛海域，清剿一股盘踞其中的海盗，并夺取一处隐蔽锚地作为前沿补给点。海域水文复杂，多岛、多礁、多雾，海盗熟悉地形，可能拥有少量火器。
负责答辩的学员名叫林致远，约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癯，气质沉稳，原是镇海城一名颇有经验的哨船副长，因表现出色被选拔入学。他没有急于展示如何排兵布阵强攻，而是首先铺开一张他自己根据题目绘制的简易海图，开始条分缕析：
“学生以为，此战关键非在‘战’，而在‘控’与‘困’。敌暗我明，敌熟我生，强攻硬打，易中埋伏，损兵折将。故，学生之策分三步。”
他手指海图：“其一，‘控’。我舰队抵达外围后，不急于进入群岛核心险地。‘靖海’级巨舰与一艘‘破浪’级，凭借其火力与坚固，扼守群岛通往深海之主要出口水道，并派出哨船巡逻次要通道，形成外线封锁。目的非为立即歼敌，而是切断海盗与外界的联系、补给，将其困于群岛之内，同时震慑，迫其不敢轻易离巢出击。”
“其二，‘探’与‘扰’。利用剩余‘破浪’级及哨船速度快、吃水浅的优势，组成数个小编队，轮番进入群岛边缘、水文相对清晰的区域，进行试探性侦察与骚扰。遇小股海盗则歼之，遇险地则退，不求战果，但求摸清海盗活动规律、可能的藏身锚地、以及水文细节。同时，可派遣水性精熟之士卒，夜间泅渡登岛，设立隐蔽了望点。”
“其三，‘困’而后‘击’。待封锁日久，海盗补给渐缺，士气必衰。其时，我已基本掌握其核心巢穴位置及周边水文。可选择一风大雾浓之夜，以精锐哨船搭载敢死队，由熟悉路径之向导（可从前期俘获或劝降海盗中获取）带领，潜入其锚地，进行火攻与袭扰，制造混乱。同时，外线主力择机攻其必救，或趁乱突入，一举破敌！”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策需时较长，且对舰队持续作战能力、后勤补给、情报收集要求极高。然，能以最小代价，达成肃清匪患、夺取据点之战略目标。若时间紧迫，亦可酌情调整，但核心‘先控后打、先困后歼’之思路不变。”
台下考官席中，一位来自水师的舰长忍不住提问：“若海盗困兽犹斗，集中全力攻击你外线封锁之一点，试图突围，如何应对？”
林致远不慌不忙：“学生已虑及此。外线封锁并非固定不动。‘靖海’级与‘破浪’级可互为犄角，机动策应。群岛出口非止一处，我可虚留一二看似薄弱之通道，预设伏兵（如隐藏于岛礁后的哨船携带‘火龙出水’或大量火箭）。若敌真集中突围，正中我下怀，可于相对开阔处予以重创。且，敌若集兵突围，其巢穴必然空虚，我潜入之奇兵正可趁虚而入。”
答辩结束，考官们低声交换意见。林致远的方案或许不够激进炫目，但胜在沉稳周密，步步为营，充分考虑到了敌我优劣与复杂环境，体现了优秀的战术素养和大局观，尤其擅长利用水师特点进行非对称作战。
综合策论考场。
这里考验的是更宏观的谋略。题目是：“若你为将，率军南下中原，首战需夺取河北重镇‘河间府’。该城城高池深，守军三万，粮草充足，且可能得到周边州县支援。你麾下有步卒五万，骑兵一万，水师一部（可沿运河或黄河支流进行有限配合），工匠营及相应攻城器械。请详述你的攻取方略，需涵盖情报、行军、围城、打援、破城、战后安抚等各环节。”
答卷在昨日已密封提交。此刻，赵千钧正与几位核心教官在密室中审阅其中最出色的几份。一份答卷笔迹刚劲，论述条理清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答卷主人名叫苏厉，三十出头，相貌平平，但眼神锐利，原是韩猛麾下一名负责粮草辎重调度的参军，因精于计算、善于筹划而被推荐。他的策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务实的细节与精准的计算。
他开篇便强调“粮道为先，信息制胜”。提出在正式进军前，需提前三月，利用沈万三的商业网络和夜枭情报，在河北秘密囤积部分粮草军械于预设安全点；同时大量散布谣言，扰乱河间府及周边州县判断。
行军路线选择上，他主张分兵两路，一路步骑主力走陆路大张旗鼓，吸引注意；另一路偏师（精悍步卒加部分工匠）借水师掩护，沿水路隐秘机动，迂回到河间府侧后，抢占一处关键但防御可能薄弱的水陆码头或小型堡垒，建立前进基地和拦截援兵的支点。
围城阶段，他反对急于强攻。主张先肃清外围，切断其与四周联系，同时广布疑兵，伴攻其他方向，消耗守军精力与箭矢。利用工匠营赶制大量简易壕桥、云梯、盾车，并秘密挖掘数条地道（方向、深度、防塌措施皆有考虑），并不急于使用，而是作为威慑和最终手段。
对于“打援”，他分析河间府可能来援的三条主要路线，并针对每条路线，设计了不同的阻击或伏击方案，尤其注重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和预设工事（如临时挖掘的陷马坑、布置的绊马索结合弩箭阵地）。
最精彩的是其破城思路。他提出“非至时机成熟，不全力攻城”。所谓时机，或是守军因久困而内乱，或是援军被击溃士气大跌，或是利用天时（如大雾、暴雨）或内部细作配合。一旦时机出现，则水陆并进，多门佯攻，集中精锐与攻城器械于一点（通常是其防御看似坚固、实则因各种原因可能存在薄弱环节的城门或城墙段）猛攻，同时预先埋伏的精兵从地道或利用内应夺取的城门突入，制造混乱，内外夹击。
战后，他则强调“军纪严明，速安民心”，开仓放粮部分赈济贫苦，但主要缴获需充军资；迅速出榜安民，沿用部分留用的低级吏员维持秩序，同时从北疆抽调基层官员尽快接管
“此子是个帅才胚子。”一位老教官抚须叹道，“虽未亲临战阵，然思虑之缜密，筹划之周全，尤重后勤、情报、人心，已得为将者‘稳重’二字精髓。假以战火历练，必成大器。”赵千钧将这份答卷单独抽出，苏厉的名字旁，同样留下了特殊的印记。
为期三日的考核终于结束。讲武堂校场，高阶班全体学员肃立。刘睿在赵千钧、霍去病、陈沧澜等人陪同下，亲自莅临。
赵千钧当众宣布了考核优异者名单，陆文焕、林致远、苏厉等二十余人名列前茅。他们将被授予不同等级的军职，充实到北疆各军的关键岗位——陆文焕被调入霍去病麾下骑兵部队，担任骑都尉；林致远被陈沧澜点名要回水师，担任一艘“破浪”改进型哨船的管带，并参与新舰战术研究；苏厉则被调入赵千钧直辖的总参谋序列，负责后勤与战役筹划
刘睿看着这些年轻而充满锐气的面孔，目光中饱含期许。他勉励道：“尔等乃我北疆未来之脊梁！今日之学识，需在明日之沙场印证！望尔等不负所学，不负北疆，不负这天下黎民翘首以待之治世！”
“誓死效忠王爷！誓死扞卫北疆！”年轻军官们热血沸腾，誓言声震云霄。
北疆的军事人才梯队，经历系统培养与严格选拔，终于破土而出，初露峥嵘。这些即将闪耀于未来战场的将星，将成为刘睿手中最锋利、也最具潜力的棋子，在即将到来的九州鼎沸时代，谱写属于他们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