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中山郡的秋意又浓了几分。
郡守府偏厅经过简单收拾,撤去了原本那些繁复的瓷器、屏风,换上北疆带来的朴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北地图,图上山川城池用不同颜色标注,代表已占领区的青色正从中山郡向南延伸。
刘睿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是从郡守府库房里找出的陈年龙井,算是对客人的礼数。他今日没穿戎装,而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条玉带,看起来不像手握十万大军的王爷,倒像个寻常书生。
但坐在他对面的人,丝毫不敢怠慢。
顾承嗣今年五十有六,是江南顾氏大总管,在家族中地位仅次于几位嫡系老爷。他穿着深紫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典型的江南士绅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精光,显露出这是个在商海政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两人中间的长案上,摆着顾承嗣带来的“见面礼”:一匣极品湖笔,两方歙砚,三盒明前龙井,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看似普通的礼单。
“王爷光复中山,匡扶正义,顾氏上下无不钦仰。”顾承嗣开口,声音温润,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恭贺王爷旗开得胜。”
刘睿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顾先生客气了。顾氏乃江南望族,诗礼传家,本王早有耳闻。只是军旅倥偬,一直无缘拜会,不想今日先生远道而来,实在是幸事。”
客套话说完,气氛微凝。
顾承嗣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看似随意地说:“王爷此次南下,清君侧,靖国难,天下有识之士无不翘首以盼。只是不知王爷平定河北之后,对江南有何打算?”
来了。
刘睿不动声色:“江南富庶,文教鼎盛,乃天下财赋重地。鸿特晓说王 吾错内容若能得江南士民相助,本王平定乱局、还天下太平的把握,自然更大几分。”
“王爷说得是。”顾承嗣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不瞒王爷,江南百姓苦朝廷苛政久矣。二皇子把持朝政以来,加征‘平叛捐’、‘海防捐’名目繁多,去年苏松一带水患,朝廷非但不赈济,反而强征漕粮,民怨沸腾啊。”
他叹了口气,表情恳切:“顾氏虽有些薄产,却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乡邻受苦。如今王爷举义旗,江南百姓如久旱盼甘霖。我临行前,家主特意嘱咐:王爷若有用得着顾氏之处,钱粮、船运、消息,顾氏愿倾力相助。”
话说得漂亮,但没说条件。
刘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顾氏拳拳之心,本王心领了。只是不知,顾氏希望本王如何回报?”
顾承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奉上:“王爷请看。这是顾氏草拟的《襄助义师条款》,共计五条,皆是从江南实际出发,助王爷早日平定天下。”
刘睿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措辞文雅,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一、北疆军南下至长江北岸时,顾氏将联络江南各州府官吏,促成“和平归附”,避免战火涂炭江南。
二、顾氏愿提供白银三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作为军资,可分三年交付。
三、顾氏可动用所有商船,为北疆军转运物资、传递情报。
四、顾氏子弟中颇有才干者,愿入王爷幕府效力。
五、待天下平定,请朝廷(这里用了“朝廷”而非“新朝”)承认顾氏在江南的田产、商号、漕运特权,并许顾氏子弟“荐举入仕”之权。
最后一条,写得尤其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要世袭罔替的特权。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刘睿看完,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
“顾先生,”他声音依旧平和,“前三条,皆是利国利民之举,本王深感顾氏深明大义。第四条,顾氏子弟若真有才干,本王求之不得,北疆讲武堂、百家学宫大门敞开,通过考核即可入学,学成后量才录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承嗣:“只是这第五条本王有些不解。”
顾承嗣心中一紧,面上仍带笑:“王爷请讲。”
“顾氏要的特权,是永久的吗?”
“这顾氏世代居于江南,经营数百年,有些祖产和惯例,也是情理之中。”
刘睿点点头,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顾先生可知,本王在北疆是如何治理的?”
“略有耳闻,王爷兴水利、劝农桑、办学堂,北疆大治。”
“还有一条。”刘睿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北疆所有田地,无论原属何人,都必须登记造册,按亩纳税。所有官员,无论出身,必须通过考核才能任职。所有商税,无论行当,统一税率,严禁偷漏。”
他转身,看着顾承嗣:“顾先生觉得,这套规矩,能用在江南吗?”
顾承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王爷,江南情势特殊。士绅众多,田产交织,若骤然改革,恐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恐怕会激起反弹?”刘睿接话,“先生说得对。所以本王才要问:顾氏要的,究竟是保全一家一姓的私利,还是愿意与本王一起,建立一个田赋公平、吏治清明、百姓安居的新江南?”
厅内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工程营劳作的号子声,以及街道上百姓领粮的嘈杂声。那些声音透过窗户传来,衬得厅内的沉默格外沉重。
顾承嗣额头渗出细汗。他出发前,家主曾反复叮嘱:北疆王非比寻常,不可用对待寻常武夫的方法应对。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位王爷的直接。
良久,顾承嗣缓缓起身,深深一揖:“王爷雄心,老朽佩服。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老朽一人不敢做主。可否容老朽修书回江南,与家主及族中长老商议?”
“自然可以。”刘睿走回座位,“不过,在先生回信之前,本王可以先给顾氏一个承诺。”
顾承嗣抬头。
“江南必须改革,这是底线。”刘睿一字一句,“但改革的方式、步骤,可以商议。顾氏若愿带头配合清丈田亩、依法纳税,本王保证:一、顾氏合法田产商号,绝不会被无故侵夺;二、顾氏子弟若有真才实学,在新朝的仕途,会比现在更顺畅——因为不再需要花钱买官,也不再需要看谁的脸色,只需要通过公平的考试。”
他笑了笑:“顾先生,您说,是花钱买个随时可能被夺的官帽子好,还是凭真本事考个稳当的官职好?”
顾承嗣怔住了。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本以为北疆王要么拒绝,要么讨价还价,没想到对方给出了第三条路。
一条听起来更艰难,但似乎也更长远的路。
“王爷”他声音有些干涩,“此事,老朽需要时间思量。”
“不急。”刘睿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过去,“这是本王草拟的《江南战后治理纲要》,先生可以带回去看看。上面写的,是本王对江南未来的设想。合作与否,顾氏自行决断。”
顾承嗣双手接过。文书很厚,封面上是刘睿亲笔写的题目。
他郑重收好,再次行礼:“王爷,那今日就先”
“等等。”刘睿叫住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这是北疆‘海燕子’的联络信物。先生返程时若遇麻烦,或需要传递紧急消息,可持此牌到任何有‘沈’字标记的商号,自会有人接应。”
顾承嗣接过铜牌,入手微沉,正面刻着一只简笔的燕子,背面是个“睿”字。
这一举动,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多谢王爷。”他这次的行礼,多了几分真心。
送走顾承嗣,刘睿独自站在偏厅窗前,望着那辆江南式样的马车在亲兵护送下驶离郡守府。
赵千钧从侧门走进来,低声道:“王爷,顾氏会答应吗?”
“短期内不会。”刘睿摇头,“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但他们会考虑,会犹豫,这就够了。”
“那我们的江南方略”
“按原计划进行。”刘睿转身,“顾氏若合作,最好。若不合作等我们打到长江边,他们自然会明白,时代变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落在长江一线。
“江南士族就像这江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我们能做的,不是堵,而是疏。给他们一条看得见光的路,至于走不走”他笑了笑,“等大炮架在长江北岸时,他们会想通的。”
赵千钧若有所思地点头。
窗外,秋阳正好。
中山郡的街道上,北疆军的士兵正帮百姓修复被战火损毁的房屋。更远处,新贴出的安民告示前,围满了识字和不识字的百姓,有文吏在大声宣读。
一个新的秩序,正在废墟上缓慢生长。
而江南来的使者,带着震惊与纠结,踏上了归程。
他怀里那份《治理纲要》,或许比千军万马,更能动摇那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旧世界。
刘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
桌上,顾承嗣留下的那份“条款”还摊开着。他提起笔,在第五条旁边,写下两个字:
“待议。”
笔锋遒劲,不容置疑。
这天下,终究要按新的规矩来。
无论江南的世家大族,是否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