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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智锁枭雄慰玉颜(1 / 1)

紧接上回,寅时三刻,长安城还浸在墨蓝色的夜色里,只有丞相府的东书房已然亮起了灯。

那是一盏青铜连枝灯,五朵灯花静静燃着,将书房中央照得通透。简宇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披一件玄色貂裘,内里是月白色的深衣。他没有戴冠,只是用一根普通的青玉簪子将头发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让他平日威严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书案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关于曹操及其部属安置方案的细目。简宇看得很慢,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左手中指上一枚不起眼的银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戒面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在“光禄勋”三个字上停留得尤其久。

这个位置,太巧妙了。

光禄勋,银印青绶,位列九卿。名义上“掌宫殿门户、宿卫侍从、殿内文书传递”,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侍从长官,出入禁中,参预朝会,地位清贵显赫。本朝以来,能任此职者,非外戚即重臣,或是皇帝最为信重的近臣。

然而,在这长安城中,在简宇亲手建立的体系里,这一切都只是“名义上”。

真正的宫殿宿卫,自内而外,分作三层。最内一层,是虎贲中郎将典韦所率的虎卫,皆是从百战老兵中遴选的身经百战、家世清白之士,日夜轮值,守卫宫禁最核心的几处殿宇与皇帝、简宇本人的居所。中间一层,是羽林中郎将吴匡所掌的羽林骑,选拔长安良家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负责宫城各门守卫与宫内巡警。最外一层,才是卫尉所辖的宫门卫士与巡城兵马。

这三层防卫,长官皆是简宇的心腹,兵员皆经过严格筛选与忠诚考核,制度严密,环环相扣。曹操这个光禄勋,能“掌”的,大概只有那些早已被典韦、吴匡等人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宿卫名册,以及那些按固定时辰开启关闭、且有羽林军士实际把守的“宫殿门户”。至于侍从,宫中内侍皆由宦官统领,自有体系,与光禄勋署衙井水不犯河水。

简宇的指尖在“掌宫殿门户、宿卫侍从”这行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是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精致牢笼。将曹操放入其中,给予他九卿的尊荣,给予他接近权力中枢的表象,却抽走了其中每一分真实的权柄。

他每日所见,将是巍峨的宫阙、严谨的礼仪、毕恭毕敬的属官;他所行,将是固定的路线、刻板的规程、早已安排妥当的“公务”。他会是这宫廷华丽舞台上一位重要的配角,戏份不少,风光亦有,但剧本的每一字每一句,舞台的每一寸方位,甚至何时打光,皆不由他做主。

这便是“荣养”,也是最高明的“监控”。让他活在众目睽睽之下,活在规矩方圆之中,活在锦绣繁华之内,直至雄心被岁月磨平,棱角被规制磨圆。

简宇的目光下移,落到关于曹操“私人部曲”的条款上。

“许置部曲六十人,甲胄兵器制式需异于禁军,不得私藏弩、矛、长戟,只可持刀、盾、短戟。长官由卫尉府直接委派,名册十日一核,人员变动需随时报备。”

六十人,不多不少。足够维持一个列侯、九卿应有的仪仗与府邸护卫规模,显得朝廷恩厚,顾全其颜面;又绝对不足以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制式有异,是区分,更是标识,让这几十人在任何场合都一目了然。长官由卫尉指派,等于是将这支小小卫队的眼睛、耳朵和缰绳,都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至于曹仁、夏侯惇、曹洪、夏侯渊等人的安置,更是煞费苦心。

全部调入长安,一个不留。

曹仁,迁光禄勋丞,是曹操的副手,听起来职位不低,但光禄勋衙署本身无实权,其“丞”自然更是虚职,所管不过是署内文书、俸禄发放、车马调配等琐碎内务。

夏侯惇,拜卫尉司马,听起来是掌管宫门卫屯的实权武官,但卫尉属下各宫门司马、丞、尉多达数十,各有辖区,相互制衡,其上更有层层长官,夏侯惇所能直接指挥的,不过是他职责范围内的那一屯卫兵,且一切行动皆需严格遵循既定的章程与上官命令。

曹洪、夏侯渊等人,或为光禄勋下属的“郎”、“仆射”,或为卫尉下属的“宫门令”、“城门候”,名目不同,实质一样——从统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的将领,变成管理固定宫门启闭时间、核查符节、安排仪仗队列、清点车马数量的“事务官”。

他们的战场,从尸山血海的疆场,转移到了铺着金砖玉石的宫道、巍峨肃穆的宫门前。他们的敌人,从对面的敌军,变成了可能出错的礼仪程序、可能磨损的仪仗器物、可能不守时的下属郎官。

他们的功绩,不再是斩将夺旗、攻城略地,而是“某次朝会仪仗整齐,未出差错”、“所辖宫门按时启闭,符节查验无误”。

简宇甚至可以想见,这些昔日猛将,起初或许会憋闷、会不适,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严密的规章、琐碎的事务、无处不在的视线中,再锋利的棱角也会被磨平,再炽热的壮志也会渐渐冷却。

他们会熟悉每一处宫殿的台阶数,清楚每一次大典的礼仪顺序,却会渐渐忘记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勘察地形。当他们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将从兵法韬略、天下大势,变为光禄勋署衙的用度审批是否顺利、卫尉府新发的宫禁条陈又有何改动、某位郎官当值是否饮酒误事。

而他们的子侄辈,如曹真、曹休等少年,必须进入郎官系统或自己的丞相府,从最底层的掾属做起。这既是人质,让曹操及其宗亲将领有所顾忌;也是窗口,可以就近观察这些曹家、夏侯家下一代的心性、才能与动向。若有可造之材,未尝不能徐徐化之,为己所用;若心怀异志,也能及早察觉,防患未然。

至于乐进、李典等其他非宗亲将领,则需彻底打散,编入北军五校或边郡守军,担任中级军官,归赵云、张辽等心腹大将直接统辖。如此,既可利用他们的作战经验,又彻底斩断了他们与曹氏旧主的情感与隶属纽带,使其融入新的体系。

思虑及此,方案已臻完善,再无疏漏。简宇提笔,在绢帛末尾,以遒劲端庄的隶书,写下最后的批阅:“可。着尚书台即刻用印,遣使宣达。一应安置事宜,由卫尉、光禄勋、相府东曹掾协同办理,务求妥帖,勿失朝廷礼数,亦勿违制度。”

他落下自己的名款与印章,将笔搁回青玉笔山,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窗外的天色,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晨钟,浑厚悠长,唤醒这座帝国的都城。

“来人。”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名身着深青色吏服、面色沉静的侍从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像猫。

“将此诏发往尚书台。用印后,原件存于兰台,副本送一份至卫尉府,一份至光禄勋署——待曹侯上任后交割。宣旨使者,选一位老成持重的黄门侍郎,再以羽林郎十人、虎卫四人仪仗随行,以示郑重。”简宇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丝毫倦意。

“谨遵丞相令。”侍从双手接过绢帛,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匣中,动作轻缓而稳妥。

“还有,”简宇补充道,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告诉宣旨的侍郎,态度需恭敬,礼数要周全。曹侯是朝廷新封的列侯、九卿,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侍从会意,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简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清冷的晨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费亭侯府所在的大致方向,目光深邃,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曹府的正堂,此刻空旷得有些渗人。

晨曦透过高高的直棂窗,在地面的青砖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堂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新木器与灰尘混合的味道。曹操独自跪坐在主位下方的席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端深衣,黑色为底,领口、袖缘与衣襟处用深紫色的锦缎镶边,这是列侯常服的规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普通的黑色进贤冠,冠缨系在下颌,结扣端正。

脸上胡须修剪整齐,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戴着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只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此刻却微微向内蜷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堂内除了他,只有两名垂手侍立在角落的老仆,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时间一点点流逝,光影在砖面上缓慢移动,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声响,更反衬出府内的寂静。

曹操的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地面,看到了更深处。他在脑中,将可能到来的诏书内容,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封侯,是必然的。费亭侯,这个父亲曾受封的爵位,有继承的意味,不高不低,很合适。食邑应该不会少,三千户?或许吧,以示优容。

实职呢?会是什么?闲散的三公位?不可能,那太尊崇,简宇不会给。有名无实的将军号?也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是一个听起来清贵显要,实则被层层架空的职位……比如,光禄勋。

想到这里,曹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光禄勋……掌管宫殿宿卫侍从的天子近臣。多么好的位置。简宇会把这个位置给他,就如同将一件华美却沉重的锦袍披在他身上,袍子绣着九卿的威严,内里却缝满了无形的丝线,牵一动,全身皆缚。

那么,部下们呢?元让、子孝、妙才、子廉……他们会被如何安置?必定是调入长安,分散安置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上,或许就在自己这个“光禄勋”的属下,做些管理车马、安排仪仗的琐事。兵权,是绝不可能再有了。或许,连他们原本统领的那些残兵,也会被彻底打散,编入北军或边军吧。

还有子修、文烈这些人……大概会被要求入郎署或相府为吏,名为培养,实为质任。

每一步,他都预料到了。简宇会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而且会做得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还要“感激恩典”。这便是政治,是胜利者的权利,也是失败者必须吞下的果实。苦涩,但必须咽下。

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外终于传来了与平日不同的动静。先是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是门吏略显急促的通报声,隔着几重院落隐隐传来。

来了。

曹操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之水。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抚平本无一丝褶皱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

老仆无需吩咐,已悄然退下准备。不多时,中门缓缓洞开的声音传来。又过了一会儿,那名通报过的老仆再次出现在堂外廊下,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禀君侯,黄门侍郎张公,奉诏而至,已至前庭。”

曹操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出正堂,来到庭院中。香案已经设好,青烟袅袅。府中寥寥数人——主要是些老仆和少数被允许留下的旧日亲随,已按序跪在后方。曹仁、夏侯惇等人并未出现,这是曹操早先的吩咐,以免人多眼杂,横生枝节。

宣旨的使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神色肃穆的中年黄门侍郎,身着绛色官服,头戴高山冠,手持代表诏书的黄色绢卷。他身后,十名羽林郎分列两排,身着鲜亮甲胄,手按佩刀,目不斜视;更外围,是四名身形格外魁梧、气息沉凝的虎卫,他们的目光看似平视前方,但曹操能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视线,始终笼罩着自己周身。这仪仗,郑重,也森严。

使者站定,目光与曹操平静交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曹操则已撩起衣摆,率先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身后众人随之跪倒。庭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秋风拂过树梢的微响。

“制诏:”使者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念得一丝不苟,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朕绍休圣绪,祗承鸿业……惟尔青州牧曹操,识达天命,深鉴时变,戢兵率众,归诚阙庭……是用嘉乃丕绩,宠以徽章。今封尔为费亭侯,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曹操垂首静听,面色无波。封侯、食邑,与预料分毫不差。

“……特进拜光禄勋,银印青绶,掌宫殿门户、宿卫侍从,典领郎署,以彰殊渥,以表优崇……”

光禄勋。果然。曹操的心往下沉了沉,又似乎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掌宫殿门户、宿卫侍从……他几乎能在心中勾勒出未来每日的行程:在固定的时辰,沿着固定的路线,前往那座被无数规则和眼睛填满的宫殿,处理那些早已被设定好的“公务”,然后在固定的时辰离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诏书继续宣读,内容开始涉及他的部属与家人。

“……以尔旧属曹仁,为光禄勋丞,辅佐事务;夏侯惇为卫尉司马,领直城门屯卫;曹洪为公车司马令;夏侯渊为右中郎将,属光禄勋……各守其职,勤勉王事……”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职位。听起来都隶属“光禄勋”或相关宿卫体系,品级不算低,但无一例外,全是闲职、冗官,或被严密分权、层层制约的职位。他们的战场,被彻底转移、限定在了这皇城之内。

“……赐甲第一区于永和坊,帷帐器用,一应官给。许置部曲六十人,为护卫仪从,甲兵制式另定,长官由卫尉简选委任,十日一核……”

府邸、用度、部曲,皆在预料之中。那“长官由卫尉简选委任”一句,尤其刺耳,却也尤其现实。

“……尔子弟曹昂、曹真、曹休等,可入丞相府为掾,或补郎官,习学政事,以观后效……”

子弟为质,亦是题中应有之义。

“……其余将校如乐进、李典等,分隶北军五校、城门校尉及边郡,各依才具,量授军职,归由朝廷调遣……”

旧部被彻底打散、消化。他曹孟德经营半生建立的军事体系,至此,被完全拆解、吸收。诏书的最后,是勉励其“恪尽职守,永保忠贞”的套话。

当使者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庭院中袅袅未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香案前那个玄色身影上。

曹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愤怒或不甘。他甚至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然后,他双手高举过顶,掌心向上,动作稳重温雅,无可挑剔。

使者上前两步,将那份沉甸甸的、承载着无数人命运转折的黄色绢卷,轻轻放在曹操手中。

绢帛微凉,带着皇家印玺特有的朱砂与绢丝气息。

曹操接过诏书,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就着跪姿,双手捧诏,微微转向皇宫方向,俯身一拜。然后,他才站起身,转向使者。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脸上竟浮现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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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初时很淡,像是阳光勉强穿透云层,随即慢慢加深,牵动了眼角的细纹。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坦然,有对命运安排的淡淡自嘲,有一种彻底放下后的疲惫与平静,唯独没有怨怼与愤懑。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诏书,又抬眼望向使者,目光清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丞相思虑周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庭院中异常清晰,“操……感激涕零。”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手中诏书精美的锦套,投向更高远的、秋日湛蓝的天空,语气变得悠远,仿佛在追忆,又似在自语:“光禄勋,清贵显职。操本布衣,提三尺剑……”

他停住了,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需再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那笑容里的自嘲意味更浓了些,化作一声轻叹:“罢了,往后便在长安,为陛下、为丞相,执戟护卫,了此残生罢。”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认命,唯有那最后“了此残生”四字,在知情者听来,才品得出其中深藏的、英雄末路的无尽苍凉与寂寥。他将所有的锋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壮志,都锁进了这平淡的语气和那抹复杂的笑容之后。

使者一直静静听着,脸上保持着宣旨官员应有的肃穆与恭谨,直到曹操说完,才拱手欠身:“曹侯深明大义,能体朝廷苦心,下官感佩。府邸、印绶、官服等一应器物,稍后便有专人送来。下官需回宫复命,先行告退。”

“有劳张侍郎。”曹操微微颔首,态度平和有礼。

使者不再多言,转身,在羽林郎与虎卫的簇拥下,步伐整齐地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门外,侯府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庄重仪式只是一场幻觉。

曹操站在原地,手持诏书,久久未动。秋风卷起庭中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阳光明亮,却带着寒意。

良久,他缓缓转身,面向一直跪在身后、此刻才敢略微抬头的寥寥数名府中人。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脸上的平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威严。

“诏书,尔等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自今日起,我曹孟德,便是大汉光禄勋。此乃朝廷恩典,亦是定分。”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深潭之水,平静却蕴藏着力量:“传我话与子孝、元让、妙才、子廉,及所有旧日同袍: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日起,谨守本职,绝对服从朝廷规制与上官指令。宫中法度森严,非比行伍,一举一动,皆在众目之下。望彼等各安其位,勿负皇恩,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锐利如电:“勿使我为难。”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听者心上。这是警告,更是命令。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握紧那卷代表着他后半生命运的诏书,转身,独自一人,缓步向光线昏暗的内堂走去。玄色的身影逐渐融入堂内的阴影中,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却仿佛将外间所有的秋光与声响,都隔绝在了身后。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不同渠道,汇集到丞相府。

简宇听完了关于曹操接旨全过程,包括其每一句言辞、每一个神态细节、乃至之后对府中人那番简短训诫的详细禀报。他正在批阅另一份关于陇西屯田的奏报,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随即又如常落下,在竹简上批下一个“可”字。

笔锋稳健,朱砂鲜红。

他放下笔,拿起旁边温热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墨渍,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真正满意的神情。

“善。”

他依旧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然后挥了挥手,示意禀报者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阳光已经完全洒满窗棂,将书案照得一片明亮。简宇的目光投向窗外,秋日天空湛蓝高远,几缕薄云如丝。

曹操果然是个明白人。他读懂了这份诏书背后所有的深意,接受了这份精致的枷锁与华丽的囚笼,并且,亲自出手,为他麾下那些或许还不甚明白、或许心有不甘的旧部,套上了笼头。

如此,甚好。

一个足够清醒、懂得审时度势、且能主动约束部众的“光禄勋”,正是此刻的长安,最需要、也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已然落定,且落在了最合适的位置。这盘天下大棋,可以继续往下走了。

简宇重新拿起一份新的竹简,凝神看了起来。窗外的日光,静静移过书案的一角。长安城在秋日下,井然有序地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腊月的长安,寒风是带着刀子的,在坊墙巷道间尖啸着穿梭了三日三夜,刮得人脸皮生疼,连最耐寒的麻雀都缩在檐下不肯露头。直到第四日黎明前,那呼啸声才渐渐低伏下去,化作一种疲乏的呜咽,最终归于沉寂。

天空被这连日的大风刮洗得干干净净,呈现出一种冻瓷般的、泛着青白冷光的明净,极高,极远。几缕云丝淡得像是谁用最疏的笔锋在天青色细绢上轻轻扫过,几乎看不见形迹。阳光是冷的,金灿灿地铺洒下来,却没有多少暖意,只将屋脊的积雪、檐下的冰凌照得晶莹剔透,晃人眼目。

丞相府占地广阔,屋宇连绵,此刻大多还沉浸在晨间的静谧里。唯有后院西侧的“栖霞苑”,灯火彻夜未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外间清冷肃杀截然不同的、紧绷而温热的生机。

苑内正房,炭火烧得极旺。四个半人高的青铜朱雀衔环熏炉分置四角,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着橘红色的火焰,将室内烘得暖意袭人,甚至有些燥热。另一个稍小的鎏金博山炉里,袅袅逸出清雅宁神的苏合香,丝丝缕缕,试图安抚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药草苦涩与隐约的血腥气。

产房设在最里面的暖阁,门帘用的是厚实绵密的锦缎,密密垂下,隔绝了内外视线,却隔不断声音。里面,稳婆压低嗓音、短促清晰的指令,侍女们放得极轻却依旧显得杂沓的脚步声,铜盆与温水接触时短促的轻响,干净布帛被抖开、折叠时细微的摩擦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张的网,笼罩着外间每一个等待的人。

简宇站在正堂朝东的支摘窗边,已不知立了多久。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腋大氅,毛锋丰厚油亮,是极御寒的珍品,可他的指尖依旧冰凉,不是冻的,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难以驱散的寒意与焦灼。

他背对着室内,身形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僵直的凝定。窗纸是特制的明瓦,透光极好,能看见外面庭院中积雪反射的冷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蔡琰坐在堂中左侧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胡床上,怀里抱着他们一岁多的龙凤胎之一,女儿简昭。小丫头裹在杏子红的锦缎小斗篷里,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两弯阴影,呼吸均匀。

蔡琰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坐在她脚边厚毯上玩耍的儿子简承。小男孩比妹妹活泼好动得多,穿着同色的衣袍,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个精巧的玉雕小马,不时抬头,用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望望父亲凝立不动的背影,又看看母亲沉静中带着一丝忧色的面庞。

堂内除了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孩子们的呼吸声,静得令人心慌。侍立在角落的两名贴身侍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这份等待。

自貂蝉昨夜子时初刻发动,至今已过去近六个时辰。天色从浓黑到墨蓝,再到如今的青白,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在油锅上煎熬。简宇记得每一个更漏滴落的声音,记得烛台里烛芯燃尽、侍女上前更换时那极轻微的“咔嚓”声,记得窗外风声每一次的起伏变化。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杂乱的画面:蝉儿平日娇媚的笑靥,她日渐隆起的腹部,她临产前几日拉着他的手、眼中既期待又隐现不安的神情……还有那些他曾听说过的、关于妇人生产的凶险传闻。他握了握冰凉的手指,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益的胡思乱想。

“夫君,”蔡琰温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像一泓暖流淌过冰面,“坐下歇会儿吧,喝口热茶。蝉儿妹妹年轻,身体底子好,吉人天相,定会平安顺遂的。”她的话语平稳,带着一种书香门第浸染出的从容气度,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但简宇听得出,那平稳之下,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毕竟是过来人,深知其中艰辛与莫测。

简宇闻声,缓缓转过身。窗外的冷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青白,眼下有掩不住的阴影。他对蔡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便散了:“我没事,坐不住。倒是辛苦你了,陪着熬了这大半夜,还要照看阿承和昭儿。”

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儿和玩耍的儿子身上,冷硬的眼神柔和了一瞬。这两个小家伙,是他和文姬的珍宝,此刻也奇异地给了他一些支撑的力量。

“妾身不碍事。”蔡琰轻轻摇头,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正要再劝,产房内突然传出一阵不同于之前的动静!

先是稳婆陡然提高、带着急促鼓励的喊声:“夫人!再使把劲!看见头了!快!快!”接着是貂蝉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简宇心口。

他的身形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白了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朝那锦缎门帘冲去。蔡琰见状,急忙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制止:“夫君!”

简宇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帘前一步之遥,手指蜷起,骨节捏得发白。他知道此时自己进去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添乱。可里面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他只能僵立在那里,如同被困的猛兽,焦躁却无力。

这最后的煎熬似乎格外漫长,又或许只是片刻。就在简宇觉得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崩断时——

“哇啊——!”

一声响亮至极、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猛地撕裂了暖阁内所有的压抑与沉闷,尖锐地穿透门帘,直直撞入外间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哭声清脆,有力,带着新生命初临人世的蛮横与生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黑暗,也瞬间剪断了简宇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他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朱漆柱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中嗡嗡作响,一时间,外间所有的声音——炭火爆裂声、更漏滴水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声高过一声、宣告着存在与胜利的啼哭。

蔡琰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低头对茫然抬起头、似乎被哭声惊到的儿子柔声道:“阿承,你又有个小妹妹了。”

门帘被从里面轻轻掀开一道缝,先探出来的是稳婆一张满是汗水、却堆满如释重负笑容的脸。她年约五旬,是长安最有经验的接生嬷嬷之一,此刻也难掩疲惫,但眼神明亮。她侧身出来,怀里小心抱着一个用大红色遍地锦绣麒麟纹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包袱。

“恭喜丞相!贺喜丞相!天大的喜事啊!”稳婆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有些发颤,却异常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夫人生了,是一位千金!母女平安!夫人只是累极了,精神头还好着呢!”

“千金……母女平安……”简宇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要确认它们的真实性。悬了半夜的心,直到此刻,才轰然落地,激起漫天尘埃,尘埃落定后,是一片近乎虚脱的轻松,随即,一股滚烫的狂喜才后知后觉地涌遍全身。他几步抢上前,目光急切地落向稳婆怀中。

那襁褓裹得厚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脸。新生儿的样子并不“漂亮”,皮肤有些肿胀,带着胎脂,眼睛紧紧闭着,稀疏的淡色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头皮上,小鼻子小嘴巴都皱在一起,因为方才用力啼哭,整张脸还泛着激动的红晕。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丑娃”,在简宇眼中,却仿佛带着世间最纯净的光芒。这是他的孩子,他和蝉儿血脉的延续,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生命奇迹。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激动、温柔到近乎疼痛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蝉儿如何?她可还好?有没有伤着?”简宇的视线只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重新聚焦在稳婆脸上,语气急促,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稳婆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夫人好着呢!就是力气用尽了,有些虚脱,别的都好,顺顺当当的!丞相放宽心!您这会儿可以进去瞧瞧夫人,只是莫要久留,也说不了太多话,夫人最要紧的是歇着。”

“好,好。”简宇连声应道,这才小心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襁褓。入手的分量极轻,软绵绵的一团,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下意识地调整了手臂的姿势,以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比珍视呵护的姿态,将这小小的新生命稳稳托在臂弯里。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怀抱的转换,在襁褓里微微动了动,小脑袋偏了偏,发出一声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哼唧,却没有再哭。那股暖暖的、带着奶腥气和新生气息的温度透过厚厚的锦缎传来,奇异地熨帖了他冰凉的手指,也熨帖了他焦灼了半夜的心。

他抱着女儿,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走向那扇隔开内外的锦缎门帘。一名伶俐的侍女早已上前,为他轻轻掀开帘子。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稍暗,窗户紧闭,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血腥气和药味更浓了些,但空气是温热的,流动缓慢。房内已大致收拾过,换上了干净的被褥。貂蝉就躺在那张宽大的填漆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直拉到下巴。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宣纸,不见一丝血色,连平日里娇艳欲滴的唇瓣也失了颜色,干燥起皮。额前的鬓发被汗水彻底浸透,一绺一绺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但当她听到脚步声,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到简宇抱着襁褓进来的那一刻,那双因力竭而有些涣散失神的美丽眸子,骤然间亮了起来!像是灰烬中猛地跳起两点火星,随即燃成两簇温柔而明亮的光,所有的疲惫、痛苦,都在那光芒中暂时退却,只剩下无尽的眷恋、欣慰,和初为人母的奇异光彩。

“蝉儿,”简宇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将臂弯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倾斜了一个角度,好让她能看清女儿的小脸,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看,我们的女儿。她哭声响亮,是个有劲儿的。”

貂蝉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流连在孩子那皱巴巴的小脸上,从稀疏的胎发,到紧闭的眼线,到小小的鼻子,再到那微微嚅动的、花瓣般柔嫩的小嘴。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苍白的嘴唇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试图勾勒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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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笑容还未成形,眼眶却迅速红了,雾气迅速弥漫,积聚,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入鬓角,瞬间浸湿了一小片枕巾。那不是喜悦的泪水,那泪水来得太急太凶,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蝉儿?”简宇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住了,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还是不舒服?”他急忙将孩子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嬷嬷,俯身靠近貂蝉,急切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那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貂蝉却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急更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她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似乎想说什么,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让被子滑下了一些,露出瘦削的肩膀。

“你别动!好好躺着!”简宇连忙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阻止她的动作,心头的恐慌在蔓延,“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孩子有什么不好?还是你……” 后面不吉利的猜测,他不敢说出口,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夫君……我……我对不起你……”貂蝉终于找到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浸满了泪水,带着浓重的、令人心碎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自责。

“胡说八道!”简宇又急又痛,握紧了她的手,试图用坚定的语气驱散她的不安,“你刚刚为我生下了我们的女儿,你是我们家的功臣,是大功臣!何来对不起之说?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是女儿……只是一个女儿……”貂蝉像是没听到他的安慰,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恐惧中,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我好不容易……盼了这么久……为丞相怀了子嗣……却这般不争气……只是个女孩……不是男孩……我……我真是没用……我罪该万死啊!”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微微颤抖起来,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濒死小兽般的恐惧和祈求,盯着简宇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在寻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失望,或者嫌弃。

她太害怕了,这种恐惧根植于她过往二十年的生命经验,根植于那些她曾经不得不周旋其中的、达官显贵后宅的生存法则。在那里,女子的价值与地位,几乎完全系于子嗣,尤其是儿子。正妻若无子,地位岌岌可危;妾侍若只生女儿,便是“肚皮不争气”,会惹丈夫厌弃,主母轻鄙,甚至可能被冷落、被遗忘,连带着女儿也抬不起头。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她自己出身微贱,曾是任人摆布的舞姬,是简宇给了她新生、尊严和毫无保留的爱。她珍视这份幸福,珍视到战战兢兢,患得患失。

她深知自己无法与蔡琰姐姐相比,蔡姐姐出身名门,学识渊博,性情高华,又是明媒正娶,还一举诞下龙凤双胎,有子有女,圆满无缺。而自己呢?除了这副皮囊和满腔的爱意,还有什么?如今连子嗣上都……只生了一个女儿!

这种对比带来的自卑,这种对失去的恐惧,在她产后最虚弱、最敏感、心神防线最低的时刻,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蔓延,终于彻底冲垮了她的心防,将她拖入自责与绝望的深渊。

“琰姐姐……琰姐姐生了一对龙凤胎,有儿有女,福泽深厚……我却……我却只有个没用的女儿……夫君……你会不会……会不会因此厌弃我?觉得我不吉利?不再要我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湮没在呜咽里,却像耗尽了灵魂中最后一点光亮。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抽泣和滚滚而下的、仿佛流不尽的热泪。她甚至不敢去抓简宇的手,只是蜷缩着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简宇彻底愣住了。他握着貂蝉的手僵在那里,掌心能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他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模样,听着她语无伦次、充满恐惧与自轻的“请罪”,心中先是涌起一阵巨大的错愕与茫然,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像无数细针密密扎在心尖上,疼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的蝉儿,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刚刚从鬼门关闯了一遭,为他带来新生命的母亲,此刻竟然因为生的是女儿,而恐惧愧疚到如此地步,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紧接着错愕与心疼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愤怒与悲哀——不是对貂蝉,绝不是。是对那个扭曲的、吃人的世道,对那些将女子物化、将生育价值与性别粗暴挂钩的混账观念,是对那些曾经伤害过她、在她心底留下如此深重阴影的过往!

他的蝉儿,本该是世上最快乐、最明媚的女子,却因为那些肮脏的东西,在此刻承受着本不该有的、锥心刺骨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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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进入肺叶,带着内室温热却滞重的气息,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强迫自己松开一些握着她手的力道,免得弄疼她,然后,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泪湿的、冰凉的脸颊,迫使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盛满恐惧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像最深最静的夜空,里面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失望、嫌弃或不耐,只有满满的心疼、不解,以及一种试图穿透她恐惧的、温柔的坚定。

“你在想什么傻话?”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极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敲进她混乱的心扉,“你看着我,蝉儿,好好看着我。”

貂蝉的抽泣微微一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你历经千辛万苦,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九死一生,才为我们带来了这个宝贝女儿,”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滑腻却冰凉的脸颊,试图传递一丝暖意,“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心疼你还来不及,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怎么会怪你?怎么会觉得你有错?怎么会不爱你?”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慢慢渗入她的意识,然后继续,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近乎誓言般的郑重:“我要你,我爱你,从来不是因为你能为我生儿子,或者生女儿。是因为你是蝉儿,是那个在司徒府的后花园里,愿意为国请命、不惜以女子之身入局、只为换天下太平的蝉儿;是那个愿意放弃可能的安稳,跟着当时还只是掌握了豫州和司隶、前途未卜的我,辗转南北、经历风雨的蝉儿;是那个会在我疲惫时为我煮一碗羹汤、在我烦忧时默默陪在我身边的蝉儿。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我简宇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明白吗?不是因为别的任何东西,只是因为你。”

貂蝉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她怔怔地望着他,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滑过他捧着她脸颊的手指,但那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似乎被这坚定而温柔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的话,和她从小到大听到的、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难道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简宇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像潺潺溪水,流淌进她干涸恐慌的心田,“那些在豫州初见的惊艳与试探,那些在司隶相互扶持的温暖,那些在长安安定下来的喜悦,那些信任,那些陪伴,那些只有我们懂的玩笑和秘密,那些深夜的私语,那些一起看过的日出日落……难道所有这些,就都只是为了一个孩子吗?只是为了你能生下一个男孩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是深深的不解,还有一丝受伤:“蝉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又把我们之间的感情,看得何等……浅薄,何等……功利?” 最后两个词,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貂蝉心上。

“我……” 貂蝉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那泪水里翻滚的,不再仅仅是恐惧,更多是汹涌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羞愧与无地自容,以及一种被深深的理解和爱意包裹的、酸涩的感动。

是啊,她在用什么眼光看他?她又把他们之间那些珍贵无比的过往,当成了什么?她怎么会……怎么可以用那些庸俗男人对待姬妾的标准,来揣度乾云?来度量他们之间这份历经生死考验、弥足珍贵的感情?

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她竟然这样想他!这样玷污他的心意,玷污他们的感情!她觉得自己肮脏又愚蠢,配不上他这样纯粹的爱。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傻!这么对不起他!

“而且,” 简宇的语气忽然一转,重新变得轻快而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憧憬的笑意。他转过头,看向被嬷嬷抱在怀中、此刻似乎被父母的声音惊扰,开始不安分地蠕动、小嘴撇着似乎要哭的小小襁褓,眼中的笑意真实而温暖,漾满了初为人父的喜悦。

“女儿多好啊,多可爱。你看她,虽然现在皱巴巴的,但你看这眉眼轮廓,这小嘴的形状,将来定会像你一样,是个倾国倾城、聪慧灵秀的美人。我会把她捧在手心里,让她做全天下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教她读书识字,带她看遍山河,谁也不能欺负她。”简宇看着这个女孩,又看了看貂蝉,笑着说道,“蝉儿,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我们的女儿,看到她第一眼,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你怎么能说这是‘不争气’呢?这分明是老天爷赐给我们最好的、最珍贵的礼物啊!是男孩女孩都无法比拟的、独属于我们两个的宝贝。”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饱含着毫无伪饰的喜爱与期待,像一股温暖而纯净的泉水,带着阳光的温度,一点点冲刷、融化着貂蝉心中那因恐惧、自卑和世道偏见而冻成的、厚重坚硬的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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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用生命去爱的男人。他的脸庞,比几年前在洛阳司徒府初见时,褪去了几分青涩,添了更多的沉稳与威严,那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策天下大事留下的印记,眼角也有了细纹,是操劳与岁月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此刻望着她、望着女儿的眼睛,从未变过——依旧是那样深邃,那样专注,那样清澈见底,里面盛满的,是毫无保留的、温柔到极致的爱意与珍视。

是啊,他是乾云。是那个在她深陷王允连环计中、被当做棋子摆布、绝望无助时,洞悉一切却依然选择尊重她、将她小心地带离泥潭、给予她新生的豫州牧;也是如今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令四方诸侯宾服、隐隐有匡定天下之势的大汉丞相。

身份地位变了,权势疆域变了,面对的人和事变了,可他看她的目光,他待她的心,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自己怎么会……怎么会用那些后宅妇人衡量妻妾恩宠、那些庸俗男人看待子嗣价值的目光,来揣度他?来怀疑他们之间这份历经磨难、淬炼得越发真挚深沉的感情?

自己真是……糊涂透顶!该死!

“夫君……对不起……”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绝望的哽咽,而是充满了羞愧、懊悔和深深感动的呜咽,“是蝉儿错了……蝉儿大错特错……我不该……不该那样想你……不该怀疑你的心意……不该把我们之间的情分看得那般……不堪……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我好傻……我好糊涂……”

她说着,又想哭,却又因他话语中的温暖和爱意,心底生出了一丝酸楚的甜,嘴角不受控制地努力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可怜又可爱的表情,泪水还在肆意流淌,却已然换了滋味。

“傻蝉儿,” 简宇看到她眼中恐惧尽去,虽然还在哭,但那情绪已然不同,一直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一股强烈的疲惫和后怕席卷上来,又迅速被更深的怜爱取代。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重新拿起旁边温水中浸湿又拧得半干的雪白软巾,像对待稀世珍宝、又像对待易碎的琉璃,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脸上纵横交错、已经微凉的泪痕。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缓,仿佛怕手重一分,就会碰伤她娇嫩的肌肤。他打趣道:“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明天该疼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你现在最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把元气补回来。看看你,哭得跟只小花猫似的,等我们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她娘亲因为她是个女孩,就哭成这样,可要笑话你了。”

他带着疼惜的玩笑话,让貂蝉终于彻底破涕为笑。那笑容还很虚弱,苍白的面颊上因为羞窘和情绪的剧烈波动,浮起两抹极淡的、病态的红晕,但眼中的阴霾和恐惧已一扫而空,重新焕发出明亮而湿润的光彩,像是雨后天晴的星空。

她顺从地让他擦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无尽的渴望,飘向嬷嬷怀中那个又开始不安分蠕动、发出细小哼唧声的小小襁褓。

“夫君……” 她小声请求,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软糯依赖,“再让我看看女儿,好不好?我想好好看看她……”

“好,当然好,你是她娘亲,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简宇立刻应道,示意嬷嬷将孩子抱近些。嬷嬷小心地将襁褓轻轻放在貂蝉的枕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新生儿的小脸完全朝向母亲。

小家伙似乎立刻感受到了母亲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安瞬间平息了。她的小脑袋在柔软的枕上微微偏了偏,无意识地朝着貂蝉的方向凑近了些,小鼻子轻轻翕动了两下。

貂蝉几乎是贪婪地侧过头,目光一寸寸地抚过女儿沉睡的小脸。这一次,没有恐惧滤镜的干扰,她看得更加真切,也更加心醉。那小小的、还带着胎脂的耳朵轮廓,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那紧闭着、眼线却已显秀长的眼睛,那挺翘的小鼻尖,那柔嫩得像花瓣、微微嚅动着的小嘴……

每一处,都让她看得心头发烫,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柔情。这是她和乾云的女儿,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他们血脉的融合,是活生生的、会哭会动的小生命。无关性别,只因她是他们的孩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巨大的幸福洪流,冲垮了最后一丝羞愧的堤坝,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温暖了她冰冷的手脚。

她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极轻极轻地、如同蝴蝶点水般,碰了碰女儿那柔嫩得不可思议的脸颊。那触感,温热,细腻,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娇弱,却仿佛有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到心尖,让她整个人都酥麻了,泪水再次涌上,却是全然喜悦的、幸福的泪水。

“她真小……真软……比阿承昭儿那时候,好像还要小一点儿……” 貂蝉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眼中是纯粹到极致的母爱光辉,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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