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上午。
李家大门外,衣着整齐的李明夷背着手,慢悠悠跨步上车,掀开帘子,就见一身桃红的宫女司棋已在里头等着了。
“公子。”司棋点了点头,将塞在小腹处焐热的坐垫放在对面。
这样李明夷坐下的时候,不会冰屁股————恩,宫里的人在服务细致这块,的确没的说0
李明夷满意坐下,感受着臀部的温暖,打量着对面粉裙宫女有点冷淡,但依然好看的脸,目光在她头发上那根二十两的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不错,这样跟本公子出去,也给我长面子。”李明夷无耻地赞许,“如果能面带微笑就更好了。”
司棋板着脸,垂下长长的睫毛:“公子,我从小就不会笑,笑起来很难看。”
“有多难看?”
“————”司棋沉默了下,冷不防挤出一个生硬的假笑,跟清明烧的纸人脸上的妆容似的。
“————冒昧了,以后不用笑了,做你自己就好。”李明夷倒吸一口凉气,郑重地道。
司棋面无表情。
车夫挥舞鞭子,马车开始晃动起来,逐渐行驶离开这片街巷。
司棋好奇地问道:“公子,今天到底要去做什么?偏要带上我?还要我好好打扮?”
她有点慌,因为上次这位新主人如此要求,还是几天前,去苏镇方的婚礼。
结果出了好大个幺蛾子,她被迫去苏府报信,这于她而言是件很有风险的事。
她甚至有过尤豫,要不要趁机跑了,但最终仍选择留下,在没有得到准确的,有关景平陛下的下落之前,她不准备离开。
因为司棋思来想去,留在这个门客家中,是她当前最好的,既可以接触足够多的情报,又没有太大风险的选择。
恩————整个颂朝都在满天下搜捕景平的线索,一旦有所发现,藤王府是很可能最快得到消息的。
最坏的情况是景平陛下被抓捕回京,那样的话,她在李家也有机会做点什么。
可若成为了“逃奴”,被通辑倒是小事,关键是失去了获取一手情报的渠道。
并且,司棋冥冥中有种预感,景平陛下或许压根没有离开京城,就潜藏在这座人口百万的大城中,甚至距离自己并不远。
没有证据,这纯粹是女人的第六感。
“啊,之前没和你说嘛?”李明夷一脸诧异的样子,“今天是小年夜,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带你出去采买年货。”
司棋怔了下,想说家里的年货很多了啊,而且李家就你一个人,除夕这种团圆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自家过,也没到各种摆宴串门的时候,又能吃掉,用掉多少东西?
唔,难道是为年后各家拜访,准备礼物?这倒是说得通了。
这位新主人如今虽也没一官半职,但身份的确却比许多官吏都高,往来的都是大人物,免不了应酬————她在心中想着,皱起的眉头便抚平了。
心中又有点开心起来。
怎么说呢?女人嘛,对上街购物这件事往往有着基因层面的喜好,哪怕懒得出门,可一旦被拽出去,也还是快乐的。
“咦,你是不是笑了?还挺好看的。”李明夷冷不防问道。
司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板起脸,并摸了摸嘴角:“有吗?”
“唔————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就那么一晃眼。”李明夷也不很确定的样子。
其实他是逗她的,司棋压根没笑,而且也的确不怎么喜欢笑,可李明夷在“未来”,曾经见过她的笑容,十分好看。
说说笑笑,调戏下大宫女,很快马车过了丁香湖,沿着堰河沿线,往西南走。
司棋一开始以为是要去西斜大街采买,也没在意。
但当马车穿过去往西斜街的路口,最终停在了红拂巷附近,一座巨大的勾栏瓦舍附近的时候,她终于绷不住了,霍然看向起身落车的李明夷:“公子,咱们不是去买年货吗?这地方有年货?!”
李明夷一脸茫然:“啊?我说过要去买年货吗?你记错了吧,我今天带你勾栏听曲啊“”
。
“走吧,来都来了,别墨迹,跟上!”
”
”
司棋张了张嘴,对新主人的“狗”有了新的理解。
勾栏瓦舍。
这听起来是个不大正经的地方,但其实不是。
若要做个比喻,瓦舍就类似于李明夷熟悉的大型商业娱乐中心,集演艺、娱乐为一体的“娱乐城”。
而勾栏,是瓦舍这座“娱乐城”中的一小块局域,专门用来上演付费才能听的戏剧、
歌舞。
李明夷上辈子没有过这种体验,虽然穿越前在短视频上刷到过,一些城市里有了诸如“礼宴”之类名字的,大型古风场所,可以一边看古代歌舞一边吃饭,但终归没去过。
这回算是看到专业的了。
至于他为何在腊月二十九,专门来这地方,自然不是为了听曲,或者顺便去隔壁的红拂巷,找个姑娘什么的————
而是为了等一个人。
恩,他准备尝试用一天时间,在颂帝给出的日期截止前一天,将中山王收入麾下。
因为临近新年,整个瓦舍极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好似完全恢复了周朝还在时的热闹景象,只能说,对老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好象真的不怎么重要。
李明夷只能远远地让车停下,留落车夫照看,自己带着司棋大摇大摆,直奔瓦舍入口。
进入其中后,又径直来到了勾栏局域,还好,因为是上午,还不是看戏曲歌舞的高峰期,座位还不少,他直接要了二楼的一个位置较差的,角落里的小包间。
“您要的茶水糕点,这是剧目表。”伙计送上吃食的时候,还附赠了一张纸。
就是勾栏的节自单,几时几刻,会上演什么剧目。
一眼扫去,以“杂剧”与“歌舞”为主,彼此交错,中间还夹杂少数“杂技”一类的表演。
就很象春晚什么的————但比春晚可有趣多了————
李明夷心中吐槽,不出预料,在节目单上看到了杂剧《西厢记》的字迹。
这是他的手笔。
在写西厢记稿子的同时,他动用王府的力量,私下连络了这座勾栏的老板,命其排演这新曲目,并做了一些额外的安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鱼儿上钩。
“坐吧,不用客气。”李明夷笑着对司棋招呼。
司棋面无表情,一屁股坐下,看着楼下一群大冬天穿着清凉的姑娘伴随琴曲舞蹈,大厅中的散客们吃饭观看。
她无声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听曲,不是带自己逛窑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何时,一支略显浩荡的队伍,出现在了西斜街上。
这支队伍走的不快,既因这几日京城的这场雪时断时续,有时停个一天,让人以为结束了,有时又冷不防地杀出来,导致路面始终有残雪。
也因为马车周围,有二十来名孔武有力的家丁沉默地跟随着,每个人身上还带着棍子。
被簇拥的马车从出门时,就引发了很多人的关注。
只因这是中山王府的车驾,而自从政变以来,整整一月,中山王府大门紧闭,除了仆人正常外出,世子偶尔外出几次外,主人家便再没跨出门坎过。
却没料到,腊月二十九的这个白天,趁着天空相较明朗,并没有落雪迹象的时候,王府内又有人外出了。
至于马车内究竟是谁,便不得而知了。
——
而此刻,宽敞的车厢内,一名慵懒少女与一位严肃中年人对坐着。
少女穿着浅黄色的衣裙,领口、衣襟、袖口以浅绿色点缀,裙子花纹繁复,乌黑的长发盘起,朱钗、耳坠、项炼等装饰一应俱全。
少女下颌尖尖,只是眼圈微微泛黑,活象一只折腾了一晚,大白天慵懒补觉的猫。
正是中山王的独女,清河郡主,柳伊人。
而对面穿棕色罩衫,头戴束髻冠,肤色古铜,蓄着胡须,神色严肃的中年人,赫然便是中山王柳景山了。
“依你想法,为父破例带你出来,可满意了?”柳景山无奈的样子。
柳伊人笑嘻嘻地,坐到了父亲身旁,双手环住他的骼膊,撒娇道:“父亲最好了,其实女儿也不是贪玩,只是见父亲近日愁眉不展,心情郁闷,便带您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也省的闷出病来嘛。”
柳景山无奈地摇头,道:“就该让你自己出来。你可知,我柳家如今处境,为父外出定会招来许多人关注。”
我倒是想自己出来,但您不愿意啊,非要跟着我,好象生怕我出事了似得————柳伊人心中疯狂吐槽,可爱的脸上一片宽慰之色:“父亲说的,女儿自然明白,不过这新朝已创建多日,难道他颂朝一日不倒,我们一家人就一日不出府?”
柳景山沉默,只是叹息一声。
柳伊人咬了咬嘴唇,不再继续这话题。
身为女子,她明白家族命运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至于未来如何,谁知道呢?总归眼下似乎还好,哪怕周朝沦陷,可中山王府仍屹立不倒。
那不如及时行乐,也省的等哪天大祸临头,全家人死光光,再后悔最后一段时光整日愁眉苦脸。
而她之所以软磨硬泡,在家里吵着要出来看戏,其实只因为那册《西厢记》。
委实太过勾人。且身为大家小姐的她代入感满满,为故事中的男女挥洒了不少眼泪。
偏偏市面上只卖一部分稿子,她派丫鬟出去找后续,才得知,这《西厢记》乃是红拂巷一家勾栏中新出的杂剧,应是有人为杂剧写的话本故事。
加之禁足在家,的确憋闷无比,清河郡主索性拉着老父亲去看杂剧,实则是趁机去寻那狗作者,以获取后续书稿。
“也不知那名为王实甫”的作者是个什么模样,能写出这等催泪的爱情故事,想必年岁该不会很大,或许是个落第书生?不知模样生的好不好看。”
一身黄裙,眉目慵懒如猫的柳伊人想着。
有家丁开路,中山王府的马车一直开到了勾栏瓦舍的大门口,这才停下。
“老爷,小姐,到地方了。”
柳伊人精神一震,披着挡风的狐毛披风,便率先下了车,而柳景山则先伸手,将罩袍后头巨大的兜帽拉起,盖住他的头脸,这样离远的人也认不出他。
父女两个进了勾栏。
柳伊人是勾栏的常客了,以往每个月至少来四五次,京城中各大勾栏都熟悉的不行。
“啊,是郡主您来啦!”勾栏班主忙迎接过来。
柳伊人笑笑没有纠正对方的用词,严格来说,她是“南周郡主”,或“前朝郡主”。
当然,考虑到如今大周只是部分局域陷落,被颂朝改称为“南周”,还有一些府县仍未陷落,那这样称呼也无所谓。
“我常用的包厢空着吗?”
“专门给您留着呢。”
“好,送两个果盘,茶要大红袍的,《西厢记》什么时候开演?”
“您来的巧,等会就开演。”
“最近可有新出道的俊俏小郎君?”
“有的,要不要找两个给您送包厢里去伺候?”
“————不必。”
柳景山在后头,看着自己可爱的女儿在勾栏里一副熟客的“大爷”模样,嘴角抽搐了下。
家门不幸啊。
很快,柳家父女进入了二楼最好的包厢。
与此同时,隔着宽大堂的正对面,一根柱子后头的小包厢里,李明夷缓缓放下瓜子,嘴角上翘:“司棋。”
“恩?”
“等会本公子要见一位朋友,你出去勾栏外头守着,若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来,再通报我。”李明夷淡淡道。
司棋怔然,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仿佛在说:
又来?你又要搞什么?
对面,趁着西厢记还没开演,清河郡主柳伊人找了个由头,抛下老父亲,自己闪身离开包厢。
朝贴身丫鬟递了个眼神,后者点头:“小姐,人在后院,已经拿住了。”
柳伊人一扫慵懒,趾高气扬:“我的兵器呢?”
“在这!”丫鬟从后腰拔出一根手臂长的擀面杖,双手呈上。
柳伊人随手捡起,将擀面杖抗在肩膀上,从后头的楼梯下楼,一路来到勾栏的后院。
后院天井中。
二十来个穿着黑衣,手中拎着棍子的中山王府家丁已完成清场,将勾栏班主团团围住0
班主徨恐不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
——
忽然,家丁们如潮水分开,成为左右两列。
一身黄裙,模样标志的清河郡主扛着擀面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
两列家丁垂首,齐声道:“小姐!人在这了!”
班主更慌了。
他如何不清楚,这位清河郡主乃是横行京城各大勾栏瓦舍的“霸王”?
哪个勾栏新上了小郎君,不得先给郡主过过目?
虽然清河郡主从来没碰过外头的小郎君,更多的,是享受这种逛窑子一样的感觉————
“问你个事。”柳伊人将擀面杖舞了一个“棍花”,淡淡道,“《西厢记》的作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