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3年10月2日,西南印度洋海区。“鲲鹏二十八号”的舰桥宽阔得如同体育馆的控制中心。沈浩飞站在弧形落地观察窗前,注视着窗外翻涌的铅灰色海面。这艘长320米、宽60米的巨舰,是中国第四代深渊科考母舰的最新升级款,此刻正率领着包括“大洋探勘者”号、“深蓝卫士”号等在内的八艘大型船舶,在西南印度洋的未知海域缓缓推进。
“指挥,我们已经抵达预设坐标点7-3,水深显示5217米。”副指挥林薇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她站在舰桥中央的全息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快速滑动,“‘深渊之眼’网络正在展开,预计十五分钟后完成海底地形初扫。”
沈浩飞点点头,目光落在主屏幕上呈现的立体海图。代表船队的八个绿色光点呈扇形散开,中间是旗舰“鲲鹏二十八号”,周围七艘辅助舰船各司其职——两艘资源勘探船、三艘生态监测船、一艘武装护航舰,以及最新加入编队的“量子通讯中继舰”。
“沈指挥,气象雷达显示西北方向有热带气旋正在形成,”气象官陈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虽然距离我们还有八百海里,但按照目前移动速度,四十八小时内可能会影响这片海域。”
“记录气象数据,每小时更新预报。”沈浩飞的声音平静而沉稳,“通知各船,抓紧窗口期。我要在二十小时内看到7-3海区的三维地质模型。”
命令迅速下达。甲板上,十六台“深渊之眼”深海监测浮标被依次吊放入水。这些直径三米的球体装备着多波束声呐、地磁探测仪、热流测量系统,一旦入水便会自动下潜至三千米深度,展开成一个覆盖两百平方公里的立体监测网络。
“深蓝卫士”号上,舰长李振国正盯着声呐屏幕。作为编队中唯一的武装护航舰,他的责任是确保整个科考船队的安全。在这片远离国际航线的公海区域,虽然遭遇海盗的概率极低,但深海探索本身的风险丝毫不亚于任何军事任务。
“舰长,被动声呐捕捉到异常信号。”声呐员突然报告,语气中带着困惑,“方位095,距离约十二海里,深度无法确定。信号很微弱,类似低频震动,但频率不规律。”
李振国皱眉:“是地质活动吗?”
“不像。地质震动通常有固定模式,这个信号”声呐员调整着滤波参数,“更像某种机械振动,但频率变化太复杂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信号源似乎在移动,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改变位置。”
“记录信号特征,持续监控。”李振国按下通讯键,“沈指挥,这里是‘深蓝卫士’,汇报一项异常发现”
“鲲鹏二十八号”的中央实验室里,苏桐博士正盯着“深渊之眼”传回的第一批数据。作为首席地质学家,她已经在这艘船上工作了七年,经历过三次深渊勘探任务,但眼前的数据让她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这不对劲”她喃喃自语,手指在全息图像上划动,将海底地形模型放大。
屏幕上呈现的是7-3海区的海底地貌——一条绵延近百公里的海底山脉,山顶距离海面约四千米,两翼陡峭地沉入六千米深的深海平原。按照常规地质模型,这样的海底山脉通常由板块运动形成,表面应该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锰结核。
但“深渊之眼”的声呐扫描显示,这条山脉的顶部异常平坦,像被某种力量精心打磨过。更诡异的是,山脉中段有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凹陷,直径约三公里,边缘光滑得不像自然侵蚀的产物。
“苏博士,你看到那个圆坑了吗?”沈浩飞走进实验室,目光同样被那个异常结构吸引。
“看到了,而且不止这一个。”苏桐调出更多数据,“沿着山脉轴线,每隔十五到二十公里就有一个类似的凹陷,一共七个,排列成一条直线。沈指挥,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沈浩飞沉默了几秒:“能确定形成年代吗?”
“需要取样分析,但从沉积层厚度估算”苏桐深吸一口气,“至少有一百万年了。而且你看这里——”她调出地磁异常图,“这些凹陷下方的地磁场有规律性扰动,像是某种大型金属结构引起的。”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滑开了,林薇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指挥,李舰长报告的异常信号有了新情况。我们的量子声呐阵列在其中一个凹陷上方,捕捉到了更清晰的信号。”
她将数据传输到主屏幕。那是一段经过处理的声波记录,在嘈杂的深海背景噪音中,一个清晰的脉冲信号以固定间隔重复着——滴滴滴每37秒一次,精确得令人不安。
“这不是自然信号。”沈浩飞立即判断,“频率太规整了。能确定信号源深度吗?”
“就在那个圆形凹陷的正中心,深度5210米,紧贴海底。”林薇顿了顿,“而且,在信号开始后的第三分钟,‘深渊之眼’的7号浮标检测到微弱的热异常——凹陷中心的海水温度比周围高出03摄氏度。”
海底热液活动?但热液喷口不会发出这种有规律的脉冲信号。
“准备下放‘蛟龙-7’。”沈浩飞做出决定,“我要亲眼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蛟龙-7”是中国最新一代的万米级载人潜水器,能够搭载三名乘员在极端深海环境中工作十二小时。两小时后,潜水器已经被吊装到“鲲鹏二十八号”尾部的月池中。
沈浩飞、苏桐和潜航员王磊穿上特制的深海作业服。这种服装采用纳米级压力调节材料,能够抵御六百个大气压的恐怖压力,同时内置生命维持系统、通讯设备和一套小型机械臂。
“检查完毕,所有系统正常。”王磊完成最后一道检查程序,“可以下潜。”
“批准下潜。”沈浩飞坐进位于潜水器前部的指挥座,“林薇,保持通讯畅通。李舰长,外围警戒就交给你了。”
“明白。”“深蓝卫士”号的回应简洁有力。
月池闸门打开,海水涌入。“蛟龙-7”在机械臂的推送下缓缓沉入水中,很快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控制室内,数十名技术人员紧盯着各自的屏幕,监控着潜水器的每一个参数。
下潜过程平静得近乎枯燥。深度计的数字稳步增加:1000米、2000米、3000米阳光早已无法穿透如此深的海水,潜水器外只有永恒的黑暗,偶尔有一些发光生物被灯光吸引,在观察窗外留下转瞬即逝的光迹。
“深度4000米,压力正常。”王磊报告。
“继续下潜,目标深度5200米。”沈浩飞看着前方摄像机传回的画面——只有探照灯照亮的一小片水域,除此之外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当深度达到5000米时,异常出现了。
“指挥,检测到微弱水流扰动。”苏桐指着导航屏幕,“来自正下方,流速约02节,方向呈螺旋状上升。”
沈浩飞调整潜水器的姿态,将探照灯光束对准下方。在光线穿透的极限距离,海底的轮廓开始显现——那是一片异常平坦的黑色基底,表面光滑得如同镜面。
“那就是圆形凹陷的边缘。”苏桐对比着声呐地图,“我们正在正上方。”
“蛟龙-7”继续下潜,最终悬停在距离海底五十米的高度。探照灯的光束照亮了下方的景象,控制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凹陷内部并非他们预想的海底盆地,而是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金属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暗银色的材料,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无数几何图案蚀刻在金属表面,排列成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列。在平台中央,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形结构微微隆起,周围环绕着十二个较小的柱状体。
“我的天”苏桐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什么?”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些柱状体的顶端,正有规律地闪烁着蓝色的光芒——每37秒一次,与他们在海面上监测到的脉冲信号完全同步。
“这不是地质构造。”沈浩飞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是个建筑。一个在海底沉睡了可能上百万年的人工建筑。”
潜水器缓缓下降到距离平台三十米的高度。近距离观察下,金属表面的细节更加清晰——那些几何图案绝非随意雕刻,而是高度有序的排列,有些像是某种文字,有些则像电路图。
“指挥,检测到强烈电磁场。”王磊报告,“源点就在中央那个圆形结构下方。场强正在增强天啊,读数已经超过安全阈值!”
几乎同时,潜水器的外部灯光开始闪烁,仪表盘上的多个指针开始不规则跳动。
“所有系统受到干扰!”王磊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尝试启动电磁屏蔽”
话音未落,平台中央的圆形结构突然发生了变化。金属表面像液体一样流动起来,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通道。通道内壁同样闪烁着蓝色的光纹,这些光芒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瞬间就冲出了通道口,在海水中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发光圆柱。
“后撤!全速上浮!”沈浩飞厉声下令。
但已经太迟了。发光圆柱突然膨胀,将“蛟龙-7”完全吞没。控制室内,所有屏幕瞬间变成一片雪花,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噪音。
“蛟龙-7!听到请回答!沈指挥!苏博士!”林薇对着麦克风大喊,但没有任何回应。
深蓝卫士号上,李振国也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声呐屏幕上,代表“蛟龙-7”的光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扩散的能量信号。
“舰长!海底那个信号源的强度正在指数级增长!”声呐员的声音带着恐慌,“读数读数已经爆表了!”
李振国冲到舷窗前,看向远处的海面。在“鲲鹏二十八号”所在的位置,海水正诡异地隆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蓝色的光芒从深海透射上来,将整个海域染成诡异的荧光色。
“全舰战斗警报!通知‘鲲鹏二十八号’立即撤离!”李振国抓起通讯器,“重复,‘鲲鹏二十八号’,你们下方海底有异常能量爆发,建议立即”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此时,一个无法理解的现象发生了。
漩涡中心的海水突然向四周排开,不是被炸开,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整齐地推开,就像摩西分开红海。一个直径五百米的圆形无水区域出现在海面上,直接暴露出了下方的金属平台——那个本应在五千米深海底的结构,此刻竟然升到了海面!
而在平台中央,蓝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光柱内部,隐约可见“蛟龙-7”潜水器的轮廓,它静静地悬浮在光柱中心,毫发无损,但一动也不动。
“上帝啊”李振国喃喃道,手中的通讯器滑落在地。
平台开始上升,带着数百万吨海水一起,像一个巨大的金属山峰从海中升起。当它完全浮出水面时,其规模让所有人瞠目结舌——这不仅仅是一个平台,而是一个完整的、多层结构的巨型建筑,高度超过三百米,表面布满了几何图案和闪烁的光纹。
“鲲鹏二十八号”被上升的海水推得剧烈摇晃,但奇迹般地没有被掀翻。林薇在倾斜的控制室里勉强抓住扶手,透过观察窗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这这是”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建筑顶部的某个部分开始变化。金属表面流动、重组,最终形成一个平坦的露天平台。平台上,三个身影缓缓站起——正是沈浩飞、苏桐和王磊。他们看起来毫发无伤,但眼神中充满了同样的震撼与茫然。
沈浩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周围——他正站在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地方,脚下是光滑的金属地面,头顶是熟悉的天空,但身后却是冲天而起的光柱,前方是八艘中国科考船,全都在惊骇中停止了所有动作。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却神奇地能够理解其含义:
“欢迎,后来者。沉寂周期结束,奇点观测站第1174号单元,重新激活。”
沈浩飞转过身,看到身后的光柱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由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逐渐清晰,呈现出一种既非人类也非已知任何生物的外形——修长的四肢,发光的躯体,没有明显的面部特征,只有两个深邃的光点像是眼睛。
“你们是”沈浩飞艰难地开口。
“我们是守护者,也是记录者。”那个存在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回响,不仅是沈浩飞,包括附近所有船上的数百人,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这个声音,“我们在此观察、记录这个世界的演化,已有一亿两千万年。”
“你们来自哪里?”苏桐颤抖着问。
光之人形抬起“手”,指向天空。不是太阳,不是月亮,而是银河的方向。
“我们来自星辰之间,但我们已经在此处扎根太久,久到忘记了自己的来处。我们唯一记得的使命,就是记录——记录生命的诞生、文明的兴衰、星球的变迁。”
它停顿了一下,光点在沈浩飞身上停留。
“而你们,是这个周期最令人惊讶的产物。按照我们的模型预测,智慧生命的出现应该还需要三百万年。但你们提前了。”
沈浩飞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一切。一亿两千万年?那意味着这些存在在地球上生命大爆发时期就已经在这里了。恐龙时代、哺乳动物崛起、人类出现它们全都见证了。
“你们想做什么?”他最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光之人形发出了某种类似笑声的波动。
“观察。记录。以及在必要时,干预。”
它转过身,光之手指向远处海平线上正在形成的风暴云。
“比如现在,你们称之为‘热带气旋’的自然现象,将在四十二小时后摧毁你们的船队。按照标准程序,我们应该只做记录。但这次”
它转回身,光点似乎闪烁着某种类似情感的光芒。
“这次,我们选择帮助。因为你们,是第一个主动找到我们的智慧生命。这值得一个例外。”
话音刚落,建筑顶部的某个结构开始转动,对准了远方的风暴。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射出,穿过数百公里距离,精准地击中了正在形成的热带气旋中心。
在卫星云图上,气象学家们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个本应发展成超强台风的气旋,在十分钟内迅速减弱、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振国看着气象雷达上突然平静下来的画面,又看向那个矗立在海面上的金属巨塔,以及巨塔上那个散发着光芒的神秘存在。
“今天之后,”他喃喃自语,“这个世界再也不一样了。”
沈浩飞站在平台上,感受着脚下这个沉睡百万年后突然苏醒的造物。他知道,人类的历史在这一刻被永久地改变了。深渊之下埋藏的不是矿产,而是一个超越想象的真相——人类从来都不是地球上唯一的观察者。
而现在,观察者们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