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密库内,空气凝滞如冰。
沈清辞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寒意——蚀心散毒发只剩四日,而隐藏宫中的内奸,此刻可能正窥伺在侧。
萧景琰扶着沈清辞的手臂微微收紧,但他面色依旧沉静,只转头对墨云舟道:“采购药材之事,即刻去办。不必回府准备,现在就出宫。”
墨云舟抱拳:“臣领旨。但晚莹……”
“我随你去。”楚晚莹斩钉截铁,“清辞已无性命之忧,有陛下和祖父在,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太多忙。采购药材需懂行之人,我比那些药商更清楚什么才是真品。”
墨云舟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终是点头:“好。但此行凶险,墨家余孽必然还会拦截……”
“那就让他们来。”楚晚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密库烛光下泛起寒芒,“我楚晚莹不是闺中弱女,南海黑莲舰队都闯过来了,还怕几条藏头露尾的狗?”
沈清辞虚弱地笑了笑:“姐姐,小心些。”
楚晚莹走到软轿旁,握住妹妹的手:“你才该小心。宫中这个内奸,能在太医院密库动手脚,绝不是普通角色。我不在时,你万事谨慎,入口的汤药、熏香、茶水,都要让信得过的人再三查验。”
“我明白。”沈清辞点头,“你们快去吧,时间紧迫。”
墨云舟不再多言,与楚晚莹向萧景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萧景琰命凌云调拨五十名精锐影卫随行护卫,并赐下金牌,准他们沿途调用各州府兵马。
密库门重新合上,只剩萧景琰、沈清辞、楚怀远及几名亲信。
沈清辞看着药柜上那些被做了手脚的药材,轻声问:“祖父,依您看,能精准调换这三味药材,需要什么条件?”
楚怀远捋须沉思,缓缓道:“第一,要熟知药性,能选出外形相似却药性有偏的替代品。第二,要熟悉太医院运作,知晓药材入库、查验、存放的流程。第三,要有机会接触到密库钥匙——密库钥匙共三把,院判一把,药库管事一把,还有一把在……”
他忽然顿住,脸色微变。
“在哪里?”萧景琰问。
楚怀远声音艰涩:“在老臣这里。陛下命老臣负责配制蚀心散解药时,孙院判将他那把钥匙给了老臣,说方便随时取药。”
萧景琰眼神一凛:“也就是说,这三把钥匙,一把在您手中,一把随周太医身亡而下落不明,还有一把在孙仲景那里。”
“正是。”楚怀远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老臣这把从未离身。”
萧景琰看向张德海:“去请孙院判来。就说朕要询问蚀心散毒性细节。”
张德海领命而去。
密库内重归寂静。沈清辞忽然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萧景琰忙扶她坐到一旁药房备着的圈椅上,单膝蹲下,与她平视:“撑不住就别硬撑,朕送你回宫。”
沈清辞摇头,握住他的手:“陛下,臣妾无碍,只是有些气虚。倒是您……”她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您今日面色似乎比往常苍白些,眼睛也有些血丝,蚀心散……可有发作征兆?”
萧景琰沉默片刻,才道:“昨夜与死士交手时,胸口确实闷痛了一阵,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闷痛?”沈清辞脸色一变,“是何种痛法?针刺般锐痛,还是钝钝的闷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萧景琰回忆道,“不过只持续了十几息,之后便无感觉了。”
沈清辞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萧景琰想抽回,却见她神色严肃,便任由她诊脉。
烛光下,沈清辞的眉头越蹙越紧。半晌,她松开手,声音发颤:“陛下,您……您可能等不到四日了。”
“什么?”楚怀远急步上前,“娘娘何出此言?”
沈清辞抬头,眼中已有水光:“蚀心散之毒,分为显毒与隐毒。显毒是七日发作,心脉衰竭而亡。但若中毒者运功剧烈、情绪激荡或受伤流血,便会激发隐毒,加速毒发。陛下昨夜激战,又见宫中火起、百姓伤亡,心绪必然激荡,隐毒……已经引动了。”
她看向楚怀远:“祖父,您再诊一次,沉取心脉左三寸。”
楚怀远连忙搭上萧景琰的腕脉,闭目凝神。忽然,他手指一颤,睁开眼时,眼中满是惊骇:“确……确有隐毒波动!这……这怎么会?老臣前日诊脉时还未发现!”
“因为那时隐毒未动。”沈清辞声音低哑,“隐毒藏于心血之中,不激不发。一旦激发,毒发之期……可能就在这一两日。”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背对二人,望向密库高窗外的一方天空。晨光已完全透亮,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他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也就是说,朕可能等不到云舟他们采购回药材了。”
“陛下……”沈清辞挣扎着想站起,却腿软无力。
萧景琰转身,扶住她,反而笑了笑:“无妨。朕这一生,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也不差这一次。”
“不!”沈清辞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臣妾绝不让您有事!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争取时间!”
她忽然看向楚怀远:“祖父,母亲医案中记载过一个‘封脉针法’,可用金针暂时封住心脉周围要穴,延缓毒素蔓延。只是……此法凶险,若封脉超过十二个时辰,可能导致经脉永久损伤。”
楚怀远脸色凝重:“老臣知道此法。但封脉针需施针者内力深厚、认穴极准,且被封脉者需绝对静卧,不能运功,不能动怒,甚至连起身走动都不能。陛下乃一国之君,如何能做到绝对静卧?”
“朕可以。”萧景琰沉声道,“国事可托于张尚书、凌将军等人,宫中由韩统领坐镇。至于静卧……”他看向沈清辞,“朕就在乾清宫,哪儿也不去。”
沈清辞摇头:“还不够。封脉针只能延缓,不能解毒。我们需要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能暂缓蚀心散毒性的药材,哪怕只是争取三五日时间,等姐夫姐姐采购回真品药材。”
她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楚门医案》中的每一页记载。忽然,她眼睛一亮:“有了!‘冰蟾血’!”
楚怀远一怔:“冰蟾乃极北雪山之物,百年难遇,宫中怎会有?”
“不,不是真的冰蟾血。”沈清辞语速加快,“母亲记载,当年楚家曾研究过蚀心散的替代解药,发现用‘寒玉髓’、‘雪莲心’、‘血晶石’三味药材,以特殊手法炼制,可模拟冰蟾血的药性,暂时压制蚀心散毒性七日。虽不能根除,但足以争取时间!”
萧景琰立刻问:“这三味药材,宫中可有?”
楚怀远思索道:“寒玉髓……老臣记得先帝在位时,北境进贡过一块千年寒玉,雕成了玉枕,一直收在库房。雪莲心太医院应有存货。只是血晶石……”
“血晶石是西域宝石,非药材。”沈清辞道,“但母亲记载,可用‘赤珊瑚粉’替代,药性相似。赤珊瑚……我记得陛下登基时,南海诸国进贡过一株三尺高的赤珊瑚树,如今应该还在内务府宝库。”
萧景琰当即下令:“张德海,持朕手谕,去内务府取赤珊瑚树。楚老将军,您去库房取寒玉髓,再去太医院取雪莲心。半个时辰内,朕要在乾清宫见到这三样东西。”
“老奴遵命!”
“老臣这就去办!”
两人匆匆离去。
密库内只剩萧景琰和沈清辞。萧景琰俯身,将沈清辞打横抱起。沈清辞轻呼一声:“陛下,臣妾可以自己走……”
“别动。”萧景琰抱着她走出密库,声音低沉,“你为朕耗尽心神,现在,让朕照顾你。”
沈清辞不再挣扎,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昨夜激战留下的。
“景琰。”她第一次在清醒时唤了他的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能有事。”
萧景琰脚步微顿,低头看她。晨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和依恋。
“朕不会有事。”他收紧手臂,继续向前走,“朕答应过你,要与你白头偕老,看翊儿长大成人,看大靖河清海晏。君无戏言。”
沈清辞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他的衣襟。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偏殿已被改造成临时药房。
三尺高的赤珊瑚树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来,工匠正在楚怀远的指导下,锯下末端最红润的一截,研磨成粉。千年寒玉髓已从玉枕上取下一小块,在药钵中细细捣碎。雪莲心则被楚怀远亲自处理,剥去外皮,取出中心最嫩的部分。
沈清辞半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厚毯,手中拿着母亲的手札,仔细核对每一个步骤。
“寒玉髓需用文火煅烧三个时辰,去其寒毒,留其凉性。”
“雪莲心要以晨露浸泡,待其软化后,与赤珊瑚粉混合,搅拌至胶状。”
“最后将煅烧后的寒玉髓粉末混入胶状物中,以隔水蒸煮之法炼制六个时辰,成膏状,方可服用。”
她念完,看向楚怀远:“祖父,全程需十二个时辰。”
楚怀远点头:“老臣这就开始。只是……”他迟疑道,“炼制过程中不能中断,需有人一直守着火候。老臣一人恐精力不济,万一出错,前功尽弃。”
萧景琰此时已换上常服,靠坐在内殿榻上——按照沈清辞的要求,他需尽量保持静止,减少气血运行。闻言,他道:“朕让太医院两位可信的太医来协助。”
“不可。”沈清辞和楚怀远几乎同时开口。
沈清辞看向祖父,楚怀远会意,解释道:“陛下,太医院刚出内奸,在未查清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信。这替代解药关系陛下性命,绝不能再出纰漏。”
萧景琰皱眉:“那该如何?”
“臣妾来。”沈清辞挣扎着要起身。
“胡闹!”萧景琰和楚怀远齐声喝止。
沈清辞却坚持:“这里只有我最熟悉母亲的炼制手法。我虽体弱,但坐着看火、指导步骤尚可做到。祖父负责主要操作,我从旁提醒。我们爷孙二人,足矣。”
萧景琰还要反对,沈清辞已看向他,目光恳切而坚定:“陛下,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您信我。”
四目相对,萧景琰看到她眼中的决绝。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终于,他缓缓点头:“好。但每隔一个时辰,你必须休息半个时辰。这是朕的底线。”
“臣妾遵旨。”沈清辞微微笑了。
炼制就此开始。
偏殿内炉火生起,药香弥漫。楚怀远全神贯注地处理药材,沈清辞坐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步骤,不时轻声提醒。
萧景琰在内殿榻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他能听到偏殿里药杵捣药的声音,炉火噼啪的声音,以及沈清辞偶尔的轻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午时,张德海送来午膳。沈清辞只匆匆喝了几口粥,便又回到药炉旁。
未时,萧景琰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比昨夜更清晰。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将那股痛意压下去。
但他脸上瞬间的异样,还是被刚巧进来送茶的沈清辞看到了。
“陛下?”她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搭脉,脸色顿时变了,“隐毒又动了!”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无碍,已经压下去了。”
“不能再拖了。”沈清辞转头看向偏殿,“祖父,寒玉髓煅烧还要多久?”
“还需一个时辰。”楚怀远声音带着疲惫。
“加快火候,改为武火,半个时辰内完成。”沈清辞当机立断,“赤珊瑚粉与雪莲心的混合步骤也可同步进行,不必等寒玉髓煅烧完成。时间不够了。”
楚怀远迟疑:“可这样可能导致药性不匀……”
“顾不上了。”沈清辞声音急促,“陛下等不起。”
楚怀远看着孙女眼中的焦急,又看向榻上脸色渐渐泛青的萧景琰,一咬牙:“好!老臣这就改火!”
炼制过程陡然加速。
偏殿内热气蒸腾,楚怀远额上汗水直流,沈清辞也顾不得虚弱,亲自上前搅拌药膏。她的手在颤抖,但动作依然精准。
申时初,第一份替代解药终于制成——是一小碗暗红色的膏状物,散发着奇异的冷香。
沈清辞亲自试了温度,又用银针探过,确认无毒后,才端到萧景琰面前。
“陛下,快服下。”
萧景琰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药膏入口冰凉,滑入咽喉后,却化作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
片刻后,他胸口的闷痛明显减轻,脸上的青气也褪去些许。
“有效!”楚怀远欣喜道。
沈清辞却不敢放松,仔细诊脉。半晌,她长舒一口气:“隐毒被暂时压制了。但药效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内若没有真正的解药……”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萧景琰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想坐起身,沈清辞却按住他:“陛下还需静卧两个时辰,让药力完全化开。”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韩统领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陛下!娘娘!出事了!”
萧景琰眼神一凛:“进来。”
韩统领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脸色铁青:“陛下,末将在搜查宫中墨家余孽时,在……在冷宫废殿下的密道里,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边缘已锈蚀,但正面刻着的图案依然清晰——一朵墨色莲花,莲心处有一点朱红。
楚怀远看到那图案,倒吸一口冷气:“墨家最高等级的‘血莲令’!持此令者,可调动墨家全部暗桩!”
萧景琰接过铜牌,手指摩挲着那点朱红——那不是颜料,是真正的血,渗入铜质,历经多年而不褪。
“密道通向何处?”他沉声问。
韩统领声音艰涩:“末将派人探查,密道四通八达,可通往宫中十二处主要宫殿,包括……包括乾清宫后殿小厨房的下方。”
沈清辞脸色骤变:“小厨房?我的饮食都是从那里……”
“还有。”韩统领深吸一口气,“在密道一处岔口,末将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中有配药工具、药材残渣,还有……还有一本账册。”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奉上。
萧景琰接过,翻开。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名、事件。
“永昌三年腊月,御膳房王太监,砒霜半钱,毙。”
“永昌五年三月,丽妃安神汤中加相思子,癫。”
“永昌七年七月,太子奶娘,慢性毒,三月后亡。”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这些年后宫中不明不白的死亡事件。
翻到最近几页,萧景琰的手顿住了。
“建元元年六月,荔枝贡品,空心针注毒,目标:沈后。”
“建元元年七月,太医院密库药材调包,目标:萧帝蚀心散解药。”
“建元元年七月,若前两计不成,启动第三计:挟持皇子,逼帝后就范。”
最后一行字,墨迹犹新,显然是不久前才写下的。
萧景琰猛地合上册子,眼中杀意暴涌:“他们想动翊儿?”
沈清辞已浑身冰凉,颤声问:“翊儿……翊儿现在何处?”
韩统领急道:“小皇子今晨由乳母和四名影卫陪着,在御花园东侧的暖阁玩耍,末将已加派了二十人守卫……”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是兵刃交击的声响!
一个满身是血的影卫跌跌撞撞冲进殿门,扑倒在地:“陛下!娘娘!小皇子……小皇子被掳走了!”
暗夜追凶
“什么?!”沈清辞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萧景琰猛地站起,蚀心散带来的虚弱瞬间被暴怒压过:“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影卫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却仍强撑着回禀:“半刻钟前,暖阁地下突然炸开一个洞口,七八个黑衣人冲出,武功极高,见人就杀。乳母当场身亡,四名影卫兄弟拼死抵挡,也只拦下三人……其余人带着小皇子钻回地洞,炸塌了洞口……”
他咳出一口血:“末将……末将带人挖开塌方,发现地洞连着密道,已派人追进去,但密道岔路太多,一时……一时找不到方向……”
沈清辞已挣扎着站起,声音嘶哑:“带我去!我知道密道走向!”
“清辞!”萧景琰拦住她,“你现在的身子……”
“那是我的儿子!”沈清辞甩开他的手,眼中赤红,“陛下,您毒发在即,不能妄动真气。我去!我熟悉宫中每一条密道——母亲的手札里,有前朝皇宫的密道图!”
她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她一直贴身收藏的《楚门医案》附册,其中几页,绘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楚怀远一看那图,惊道:“这是……前朝墨家建造皇宫时留下的密道原图!你怎么会有?”
“母亲留下的。”沈清辞已顾不上解释,“韩统领,召集所有影卫,按图上标注的七个出口,分头堵截!记住,他们要的是活口,翊儿暂时应该无性命之忧,但绝不能让他们把孩子带出宫!”
韩统领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蚀心散的隐毒又有波动之兆。但他知道沈清辞说得对——自己现在不能妄动,否则毒发更快。
终于,他咬牙道:“按皇后说的办!调三百影卫,封锁所有出口!再传令宫中禁军,关闭所有宫门,许进不许出!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翊儿找回来!”
“末将领命!”韩统领接过密道图,飞奔而去。
沈清辞也要跟去,萧景琰一把拉住她:“朕与你同去。”
“陛下!”
“朕的儿子被掳,你让朕在这里干等?”萧景琰眼中血丝密布,“放心,朕还撑得住。况且——”他看向楚怀远,“老将军,那替代解药,可还有?”
楚怀远忙道:“还有两份药材,但炼制需时间……”
“不必炼制,将药材磨粉,朕直接服下。”萧景琰斩钉截铁。
“不可!”沈清辞和楚怀远齐声反对。
“生服药性太烈,会伤及经脉!”沈清辞急道。
萧景琰却已走到药炉旁,看着剩下的寒玉髓和雪莲心:“顾不了那么多了。老将军,磨粉。”
楚怀远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与萧景琰对视,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知道,拦不住他了。
终于,她闭了闭眼,哑声道:“磨粉后,用温蜜水调和,可稍缓药性。”
楚怀远长叹一声,动作麻利地将药材磨成细粉,用蜜水调成糊状。
萧景琰接过,仰头服下。药糊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灼热与冰寒交织的气流,冲向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走。”
他握住沈清辞的手,两人快步走出乾清宫。
此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西斜,将皇宫染成一片血色。
御花园暖阁外,一片狼藉。乳母和三名影卫的遗体已被移走,地上血迹斑斑。炸开的洞口黑黝黝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韩统领已带人先下去了。沈清辞看着手中的密道图,快速判断:“他们带着孩子,行动不便,不会走太远。最近的可藏身之处是……废弃的芷兰轩!那里地下有前朝修建的暗室!”
萧景琰点头,对留守的影卫下令:“去芷兰轩!”
一行人匆匆赶往芷兰轩。那是前朝宠妃的居所,本朝一直荒废,院墙倒塌,杂草丛生。
刚进院门,众人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沈清辞心头一紧,循着气味走向正殿。殿门虚掩,里面一片昏暗。
萧景琰将她护在身后,轻轻推开门。
烛光忽然亮起。
大殿中央,一个黑衣人背对他们站着,手中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似乎睡着了,没有声音。
周围,七八个黑衣人持刀而立,眼神凶狠。
抱着孩子的黑衣人缓缓转身。
看到那人的脸,沈清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是……是你?”
烛光映照下,那是一张她熟悉的脸——尚服局掌事女官,秦婉容。
那个为她缝制凤冠霞帔,记录每一颗珍珠来历,做事细致到极点的女官。
此刻,秦婉容脸上没有往日的恭顺温婉,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看着沈清辞,声音平静得可怕:“皇后娘娘,别来无恙。”
沈清辞死死盯着她怀中的襁褓:“秦婉容,你……你也是墨家的人?”
“墨家?”秦婉容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不,我姓秦,与前朝墨家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萧景琰上前一步,声音寒如冰刃:“放开朕的儿子,朕可留你全尸。”
秦婉容摇头:“陛下,您可能还没明白现在的局势。”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襁褓,“小皇子在我手上,您和娘娘若轻举妄动,我手一抖,这孩子可就……”
沈清辞急道:“你想要什么?钱?权?只要你放了翊儿,本宫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我要的,很简单。”秦婉容看向萧景琰,“我要陛下写一道罪己诏,公告天下,承认当年楚家灭门案是冤案,是萧氏皇族构陷忠良。还要陛下承诺,将皇位传给楚家后人,并改国号为‘楚’。”
“荒谬!”萧景琰怒极反笑,“朕就算死,也不会写这种诏书!”
“那就可惜了。”秦婉容叹了口气,手指抚上孩子的脖颈,“这么可爱的孩子,就要为父母的固执陪葬了。”
“等等!”沈清辞嘶声喊道,“秦婉容,你口口声声为楚家伸冤,可你知不知道,我母亲留下的《楚门医案》中,最后一页写着什么?”
秦婉容动作一顿:“什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后一页,是母亲临终前写给我的话。她说,楚家之冤,终有昭雪之日。但昭雪之法,绝不是靠阴谋诡计、挟持婴孩、颠覆朝纲。那是墨家余孽才会用的手段,不是楚家子孙该走的路。”
她盯着秦婉容:“你若真为楚家不平,就该将孩子还给我,说出幕后主使。我以楚家最后血脉的名义起誓,必会查明真相,还楚家清白。但若你伤我孩儿一分一毫——”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我楚晚宁对天发誓,穷尽此生,必让你和幕后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殿内一片死寂。
秦婉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看着沈清辞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决绝,握刀的手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
秦婉容下意识低头去看。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殿梁上疾扑而下!
是岩峰!那个雪岩族少年!
他在众人进殿前就已潜藏梁上,此刻如猎豹般扑向秦婉容,手中短刀直刺她持刀的手腕!
“啊!”秦婉容惨叫一声,手腕被刺穿,刀应声落地。但她反应极快,竟不顾伤势,另一只手死死抱住孩子,向后急退!
岩峰一击得手,落地后立刻抢攻。其余黑衣人也反应过来,挥刀扑上。
“救翊儿!”萧景琰暴喝,长剑出鞘,杀入战团。
沈清辞想冲过去抢孩子,却被一名黑衣人拦住。她不会武功,只能急退,撞在殿柱上。
混乱中,秦婉容抱着孩子退到后殿门口,忽然转身就跑。
“追!”岩峰踢飞一名黑衣人,追了出去。
萧景琰也想追,但胸口剧痛猛然袭来——蚀心散的毒性因他强行运功而爆发了!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陛下!”沈清辞扑过来扶住他。
“别管朕……去追翊儿……”萧景琰咬牙道。
沈清辞看着他惨白的脸,又看向秦婉容消失的方向,心如刀绞。
而此刻,后殿深处,传来岩峰一声惊怒的吼叫,以及——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整座芷兰轩,剧烈摇晃起来。
灰尘簌簌落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清辞抬头,看到殿顶开始出现裂痕。
“陛下……这殿要塌了!”
她扶起萧景琰,想往外冲,但殿门已被倒下的梁柱堵死。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而他们的儿子,此刻生死不明。
黑暗,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