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
这个词,是宗教圣经中提到的,由全能者上帝施行的奇事或不可思议的现象。
江然曾经在老田的日记上看到过,也曾从2045年杀手口中听到过。
但今天,从田晓莉的主治医生口中听到这个词————总感觉有些滑稽。
毕竟,这可是每天都口口声声劝患者家属不要迷信的医生啊,能让他们无可奈何说出这个词,很显然是人生观与世界观受到了重创。
“那大夫,现在田晓莉的状态怎么样了?能会客了吗?”江然问道。
主治医生点点头:“现在田晓莉的状态,那自然是好得不得了————你想要去见她的话,就直接去吧,她就在病房里。”
“我想你肯定也会和我一样吃惊的,真的很难相信,一位几天前还是植物人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思维清淅、口齿灵俐、正常交流对话完全没有问题。”
江然抿了抿嘴唇。
一想到一会儿要与这样“陌生”的田晓莉见面,他确实有一点紧张。
没有任何真实感,很难相信这个重获新生的田晓莉,就是那个此前让老田泪洒现场的可怜小女孩。
“哦对了,你说话还是要注意点。”
主治医生特别提醒:“虽然晓莉她已经从只言片语中知道她父亲的事,不过我们还是想办法瞒着她。”
“只能说,这是我们疏忽了,谁都没想到她听力和思考能力恢复这么快,把我们在走廊里讨论的事听得清清楚楚。”
啊?
这倒令江然很意外:“田晓莉她——————知道老田杀人的事情了?”
“恩。”
主治医生无奈耸耸肩:“没办法,她确实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才说你说话注意点。”
“虽然她的实际年龄比你还大,二十五岁,但是心理年龄和记忆年龄,都还停留在十年前、十四五岁那个阶段。”
江然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说罢,他便离开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走向康复病房。
病房铭牌上,仍旧写着42号:田晓莉的名字。
42。
江然又多瞥了一眼这个数字,推门而入—
阳光明媚,窗帘飞舞。
在临窗那张床位上,一位身材消瘦、但容光焕发的小女孩坐靠在床头上,向这边看来。
她歪歪头,疑惑打量江然:“哥哥,你是————?”
看来医生说的没错,田晓莉的自我认识还是十四五岁,所以看到江然才会喊哥哥。
这流利清淅的话语,真的很让江然震惊,谁能想到她几天前还是一个植物人?
“我,额————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他自我介绍:“我是东海大学的学生,此前和你父亲认识,也来医院看望过你。”
“东海大学!”
听到这四个字,田晓莉一个机灵:“那你一定学习很好啦!我以后的梦想,也是要上东海大学!”
江然没有说话,内心五味杂陈。
这个知识点,老田之前就告诉过他。只是田晓莉此时还意识不到,她父亲给他留下了一个怎样的烂摊子。
并且,毫无疑问,这个烂摊子————将影响田晓莉的一生。
“说起来————”
田晓莉情绪突然变得低落,低下头:“他们都说,我父亲是个杀人犯,杀了一位东海大学的老师————”
“这————这件事是真的吗?我明明听到他们在外边讨论,可我再问他们时,他们都不告诉我。”
江然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不该把真相告诉田晓莉。
老田是个杀人犯,这是事实。
即便他是为了田晓莉、为了拯救自己的植物人女儿,但事实就是事实,他就是一位毫无争议的杀人犯。
“你印象里,你爸爸是怎样的人?”
江然转移话题:“你对你爸爸,是怎么样的印象?”
田晓莉食指点着下巴,看着天花板思考:“我爸爸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面很穷,而且爷爷奶奶都去世的很早,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他一个人把家扛起来。”
“他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总是说什么事情他都可以解决————但其实我知道的,爸爸他压力很大,也很痛苦。”
“曾经有一次,我半夜起床上厕所,看到爸爸坐在院子里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我从没见他哭得那么伤心过,我就过去喊他。”
“爸爸看到我的一瞬间,立刻擦干净眼泪,又笑了出来。他说他是做噩梦吓到了,我当时还笑话爸爸是个胆小鬼,爸爸就和我一起笑。”
“一直到后来好久,我都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哭,只知道那段时间家里很缺钱,爸爸到处借钱都借不到,总是在厨房里偷偷叹气。”
“再后来————我就记得我从屋顶上摔下来,等再睁开眼睛,就已经到这里了。而爸爸他————也不见了。”
她抬起头。
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江然:“哥哥,爸爸杀人的话,要坐牢的吧?”
“恩。
“”
江然嗯了一声。
看来,田晓莉只是知道老田犯罪,还不了解老田已经自尽死亡的事实。
田晓莉双手握紧床单:“那一定,要做很长时间的牢吧。”
“恩。
“”
“等爸爸能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我一定就长大了。”
“恩。
“”
“那样也好,等我长大了,就换我来赚钱、养家、照顾爸爸吧!”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晴雨不定,说变就变。
刚刚还消沉难过的田晓莉,不知脑海里想到了什么幸福画面,转而笑了出来。
“虽然医生护士们,都说爸爸是个坏人。”
田晓莉扭过头,看着窗外蓝天白云:“但在我心里————”
“爸爸,永远是我最好的爸爸。”
从田晓莉病房出来,江然心情有些低落。
倒不是因为和她的聊天内容————对方的心思完全是个天真无邪小孩子,两人心智差距这么大,根本没什么可聊的。江然甚至除了嗯、嗯、嗯之外,就没说几句话。
他心情低落的原因,主要是被田晓莉的状态震惊到。
这哪还有半点病殃殃的样子?
哪还有半点植物人的样子?
老田在那日大雨天台上曾经说过,神父给他的承诺就是“让田晓莉立刻苏醒,并且像正常女孩一样活过来,迎接新生。”
这份承诺,真的是一个字不差,完美兑现。
这不禁让江然产生疑惑—
【面对如此强大、如有神助的遗撼互助会,如果程梦雪真的是他们派来的,自己有任何一丁点胜算吗?】
这种无力感,就仿佛蝼蚁面对巍巍大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不知不觉。
他低着头,走进了张扬的病房。
张扬的病房和田晓莉处在同一层,江然本就打算顺路来看一看。
走进病房,发现张扬自己躺在床上。
“师母呢?”江然左看右看。
“上班去了。”
张扬答道:“我现在自理已经完全没问题,再躺几天,国庆的时候就出院,用不着你师母照顾了””
。
“哦哦。”
江然绕过病房,坐在旁边椅子上,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看着不断掉落的苹果皮,江然脑海里回想的全是【神迹】这两个字。
此前一直听杀手讲,并没有什么真实概念。
可今天看到田晓莉的状态————着实让江然和主治医生一样,产生了深深的迷茫。
“盯裆猫?”
张扬明显留意到江然情绪不对,侧过来头:“怎么了我的大弟子?怎么感觉今天兴致不高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江然继续削着苹果皮:“只是感觉————我好象有点不相信【科学】了。
3
“你在讲什么鬼话!”
张扬惊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为师还等着你震撼学术界呢!你怎么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了!”
“你知道田晓莉的事吗?”
江然抬起头:“就和你一个楼层的,杀死闫老师凶手的女儿。
“知道呀。”
张扬并不意外:“现在整个医院都在传她的事,从植物人醒了过来,而且恢复特别快。”
“你觉得这种情况科学吗?”
江然质问:“一个昏迷10年不醒、大脑萎缩、全世界专家都已经判死刑的植物人。突然就醒过来,然后几天时间脑子长满了、几天时间恢复成一个言谈举止没有任何问题的正常人。”
“这怎么了?”张扬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这科学吗?”
江然再度反问:“张老师,虽然你不是医学领域的专家,但以你的常识来看,你觉得田晓莉这种情况,能用科学解释清楚吗?”
“有什么不能的?”张扬不以为然。
他挪动屁股,靠着床头,坐直身子:“江然,我问你,田晓莉身上,违背物质守恒定律了吗?她的脑子和身上的肉,是凭空长出来的吗?”
江然一愣。
“那倒没有。”
他诚实说道:“哪怕植物人期间,她也一直在输营养液,大夫还说这几天她的食量大的离谱。”
张扬微微一笑:“那她身上,违背能量守恒定律了吗?她的细胞分裂速度远超常人?还是说像超级赛亚人变身一样,突然就爆满肌肉、起床打球了?”
呵。
江然被逗笑了:“那当然也没有,虽然她恢复的很快,但你在乱说什么————她身上的变化也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好起来的。刚才我去看她了,虽然气色好了很多,但是骼膊腿还是很细,还是不能下床运动。”
“那不就对了!”
张扬老师后仰身子,摊摊手:“一个小女孩,没有违背能量守恒定律、没有违背物质守恒定律、身体各项数据都是生物学允许范围内慢慢恢复————”
“我请问,盯裆猫啊,你告诉我这种现象哪里不科学了?哪里有违背科学的地方?”
张扬这一番狡辩,让江然哑口无言:“你————你不能这么狡辩啊张老师,又不是我自己这样说,主治医生也觉得这种情况太不科学了。”
张扬不耐烦摆摆手:“医生们又不是科学家,他们的认知主要来自于临床经验,在想法上还是太狭隘了。
“”
“我们搞科研的,一定要明白一件事——【存在即合理,存在即科学】。”
“我们的宇宙,我们的世界,本身就是科学的。无论是能量物质远超我们理解数量级的黑洞,还是超光速膨胀的宇宙————一切的一切都要遵守最基本的物理定律、科学定律。”
“你的意思是,田晓莉身上的能量,比脉冲星、中子星、中心黑洞还要大?更何况脉冲星、中子星、中心黑洞也必须要遵守物理定律,差一点都不行!”
“所以,江然啊,你只要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广阔一点,你就会发现你的想法有多么愚蠢一”
“【你生活在一个科学的宇宙中,你怎么能不相信科学呢?还是说,你以为仅凭小小的人类,能撬动宇宙基础定理与参数呢?】”
这一刻,江然有些恍惚。
张扬老师严肃的教导,让他找回令2045年助来监狱请教书呆子时的尊重。
这段时间,张扬老师的逗比与冷笑话,险些将“恩师如父”的感动磨灭干净。
但这一刻,张扬老师似乎在发亏。
那是崇尚科学、敬畏科学、拥护科学的学者之弓。
那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即便和田晓莉同一层住院,张扬老师也毫不动摇信仰科学的忠诚。
忽然间,江然也觉得张扬说的很有道理。
说白了,也不过是一绒植物人苏醒而已。
上没有违背任何宇宙定律,也算不魔法与巫术的范畴,更算不什仂神迹。
【这世界佚不存在什仂神,自己的敌亨也上不是神。
“张老师。”
江然抬起头:“如果一绒死去的亨,重新人在仫面前,仫也坚定认为这是科学的吗?”
“必然是科学的。”
张扬毫不尤豫回答:“因为死掉的亨,是无论如何不能复活的。”
“除非象我在通识课的讲的那一套《世界线理论》,但世界线跃迁也不算是让死亨复活,因为在新的世界线佚,那绒亨根本就没有死。”
“既然根本就没有死亡事实,那又伶何死而复生呢?所以,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仫,这世间一切,都一定是科学的。”
“如果一绒明确已经死去的亨,真的重新人在仫的眼前,那仂从科学的角度而言,仫不需要有任何怀疑”
张扬推推眼镜,斩钉截铁:“【这绒亨,只可能是假的!绝对不可能是真实的死而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