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食堂内，贾家村的六个人已经坐到了桌前，面前摆着轧钢厂厨房刚端来的炝锅面。葱花炝出的焦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每碗面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金黄的蛋边看着就让人嘴馋。
贾福安、贾福全几个年轻的，盯着面条直咽口水，手指头在桌下不自觉地抠着桌缝，眼珠子都快黏在碗上了。
秦茂才也忍不住喉头动了动，鼻尖凑到碗边飞快地嗅了两下，扭头看向一旁依旧板着脸的贾守义，声音压得低低的：“大队长，要不咱先吃一口？”
贾守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没吃过饭？忘了咱们来这儿是干啥的？”
秦茂才又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蹭了蹭，放低了声音劝道：“大队长，您看这面都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咱要是放着不吃，等会儿可就坨成一团了，那多可惜啊。
再说了，不吃白不吃，轧钢厂家大业大的，还能在乎这几碗面条？
咱们先吃了垫垫肚子，他们总不能为了这点吃食，就不答应咱们的事儿吧？”
贾守义琢磨着这话在理，轧钢厂的家底，哪会把这点吃食放在眼里。他当下不再尤豫，一把端起面前的大碗，朝众人一挥手：“都吃！吃他的！他们要是敢不答应，咱们有的是说法！”
一声令下，贾家村的六个人立刻动了筷子，贾福安直接把筷子插进面里挑了一大坨，吸溜着往嘴里送；贾福全更是急得差点把脸埋进碗里，腮帮子鼓得象塞了俩鸡蛋。
食堂的包间里顿时只剩下哧溜哧溜的吞咽声，还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响，那吃相，活脱脱饿死鬼再世。
不到两分钟，贾守义就干完了眼前的一大碗面。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把碗往桌上一放，就瞧见贾福安正伸着舌头，仔仔细细舔着碗底的汤汁。
他皱了皱眉，低声喝道：“福安，行了！象什么样子？要是叫轧钢厂的人瞧见，还以为咱们村穷得连饭都吃不饱！”
贾福安讪讪地放下碗，嘴角还沾着点面渣，小声嘟囔：“本来就吃不饱饭嘛……
”
“你说什么？”贾守义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陡然拔高。
贾福安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贾守义没再理他，摸出烟袋，自顾自地捻了烟丝点燃，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旁边的秦茂才也吃完了，他扯着裤腰带松了松，额头上全是刚才吃得太急冒出的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汗珠子，咧着嘴喊了一声：“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贾守义抽了两口烟，把烟袋锅往桌角一磕，烟灰簌簌落下。他抬眼扫过众人，神色沉了下来：“面也吃了，你们跟着跑这么远也不算亏。
但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这事儿必须办成！
要是轧钢厂不答应，你们待会就给我放开了闹，该哭的哭，该喊的喊，别畏畏缩缩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福安和贾福全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福安，福全，我在路上嘱咐你们的那些话，还都记着吗？”
贾福安和贾福全立刻一拍胸脯，嗓门响亮：“放心吧大队长！都记着呢！他们要是敢不答应，我们哥俩立马就跑到轧钢厂门口去上吊！”
说着，两人还把挂在腰间的绳子往上提了提，晃悠了两下。
贾守义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秦茂才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大队长，要是咱们把招全使完了，他们还不答应，咱们真要回村把社员都弄到轧钢厂来闹事啊？”
贾守义脸色一沉，狠狠瞪了秦茂才一眼，压低声音斥道：“闹个屁的事！要是咱们连哭带闹带上吊的，轧钢厂还不答应，那咱们就只能自认倒楣！
回去后，我和你都别干了，等着让社员们用口水淹死算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想上这来闹事，咱们能不能出了红卫公社都难说？”
“啊？那大队长，你刚才还说，要是轧钢厂不答应，咱们就领着社员们来门口闹事呢。”
贾守义抬眼扫了扫包厢门口，又瞪了秦茂才一眼，压低嗓门训斥道：“你懂个屁！那是我吓唬他们的！
你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候？全国上下都在抓生产搞建设，真要把事情闹大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我撂下那句话，就是为了镇住他们，哪能真领着社员们来闹事？”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哎，咱们也是没办法啊。谁让咱们村穷呢？
要是村里光景好，我犯得着跑到这儿来丢这个人吗？”
贾守义在贾家村大队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就算是到了红星公社，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啥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现在可倒好，为了村里的事，他只能硬着头皮卖老脸，又是装腔作势又是放狠话，半点尊严都顾不上。
说到底，他这个大队长当得实在不容易。贾家这无妄之灾平白无故砸到头上，他到现在都还有点懵。
他图啥？
还不是为了让社员们忙活一年，年底能给孩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能让家家户户过年的时候，锅里能飘点荤腥。
连番受到两次训斥，秦茂才也不和贾守义再搭腔了，只是低着头，闷声沉默着。
贾守义看众人都不说话，也闭上了嘴，靠在椅背上静静等着，那模样，就跟等着命运裁决似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贾守义等得有些不耐烦，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的时候，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了。
门被推开，还是之前的李茂才先一步进来，他脸上堆着笑，对着贾守义招呼道：“大队长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两位。”
说着，他侧身让出身后两人，抬手一一指过：“这位是咱轧钢厂后勤部主任李怀德同志，这位是保卫科科长刘长清同志。
你们贾家这事儿，接下来就由他俩给大伙处理。”
贾守义一听，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伸出手：“李主任！刘科长！辛苦二位了！”
李怀德赶紧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哎呀，你就是贾家村生产大队的贾守义大队长吧？
久等久等！”
刘长清也跟着伸手，和贾守义握了握，又和一旁的秦茂才点了点头。
贾守义忙不迭地把秦茂才拉过来：“这是咱队的副大队长秦茂才，跟着我一块来的。”
众人一阵寒喧，各自落座。李怀德从兜里掏出烟盒，先给贾守义、秦茂才各递了一支，又给李茂才和刘长清发了，这才自己叼上一支，划火柴点着。
烟雾袅袅升起，他吸了一口，笑着开口：“贾大队长，秦副大队长，听李茂才说，你们是从红星公社过来的，这一路可不近，路上没受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