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演武场不远的围栏处,率先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
“茶子街童嵩,愿登台一战。”
一位穿着朴素的魁梧汉子纵身来到演武场之下,随后沿着眼前台阶步步登高,身形越过透明光罩,如石落水中,荡漾起阵阵成环的道法涟漪。与此同时,演武场上空的金色罗盘开始转动,发出细微悦耳的清脆声响,一个个繁杂的符号跳动,将场上那魁梧汉子的身形和名字一并显化而出。
茶亭里,苏诚好奇问:“乐仙哥哥,那个金色盘子是什么?”
乐仙回道:“那罗盘是四座赌坊共同执掌的法器,赌武者只要登上演武场,罗盘就会映照出他们的样貌和名字,而所有赌武盘的持有者,便可以凭此开始下注。赌武没有底注,下多少赢多少,不过下注之人赢下的赌资,通常会被赌坊抽取三成给赌武者当报酬,此外,赌坊自己也要抽走三成。”
苏诚扭头看去,此时场上已有人应声接战,是个青年,名“宣舒”,出自莲芯街边上的伏叶巷,黑衣简朴,面容消瘦,看那身装束,应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苏诚轻声道:“也就是说,下注之人赢的钱,最后到手只有四成。”
安易点头,“没错,赌武者抽取三成作报酬,是为理所应当,至于赌坊抽走的那三成,难评。说好听点,他们是赚点场地费,说难听点,那摆明了就是坑我们钱,但有何办法呢?人家也没强求,要么按规矩来,要么就别来。”他抬眸望向对面,接着道:“不过事有例外,如果是神字赌坊来开场,结果就会截然不同,赌武结束后,赢的一方,下注者占大头,可得五成,赌武者略次,可得四成,而剩下的一成,则归赌坊所有,但赢的多,输的也多,且神字赌坊不同其他三处,正常情况下,一个月都未必会开一次场,毕竟人家也不靠这个赚钱,只是图个乐罢了。”
众人顺着安易的视线看去,在那上下成群的“楼林”之间,矗立有一座古色古香的雄伟宫阙,恰似那万岳孤高的山中帝王,神华隐现、大气磅礴。那正是城中神道世家“陶氏”所建立的“神”字赌坊。
“轰!”
一记沉重的轰击如雷声浩荡,演武场上顿时霞光四射,原本还在相互试探的场间二人突然放开手脚,就像是两座沉寂良久的火山骤然爆发,顷刻间战至难解难分。
然而,场外人们对此却是如出一辙的表现平静,甚至连下注之人都是寥寥无几。不过也对,毕竟这才刚刚开始,如同饭前的一碟开胃小菜,浅尝一番即可。
苏诚转念一想,心中还有疑问,“安易哥哥,如果场上双方,或者说其中一方不愿赌武,只是想要问道切磋一场,那我们还能继续押注吗?”
安易说道:“可以,但是只能押赌武一方,倘若双方都不愿赌武,那么演武场上的金色罗盘就不会,或者是停止转动,而这场问道,自然而然也就不会作数。”
乐仙开口:“这里面有一点要注意,赌武与否,皆为自愿,登场者若想赌武,只需将神念外放,与演武场上的金色罗盘共鸣一瞬即可,届时,罗盘上就会显化出你的样貌和名字,反之,则无需如此。一旦选择了赌武,中途便不可弃权,弃权即为认输,如果双方都选择弃权,那这场赌武就会直接作废,而弃权双方,从今以后也再不能参与赌武,且是全城的赌武。此外,为避免赌武者是掩人耳目搞的假身份,弃权双方还会被带去天上勘验虚实,不过,这里面其实还存在有一个小小的纰漏,那些被禁止赌武的人,只要换个身份瞒天过海,依旧可以接着赌,只是风险很大,藏得住是本事,藏不住被发现了,代价可就大了,第一次予以警告,赔付全场十倍赌注,第二次永久纳入黑名单,终生禁赌,第三次,哼,那就得交给天上那些执法者,赔付十倍赌注后功过相抵,考虑要不要逐出火城了。”
“这么严重啊。”苏诚微微讶异,原本他正想要厚着脸皮继续请教这个问题呢,不曾想乐仙哥哥好似看穿了他的心中念头,帮忙给提前解答了。
安易开口道:“那是自然,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大家伙兴致冲冲过来捧场,他们倒好,打着打着说弃权就弃权,这不是摆明了把大家伙当猴耍吗?”
苏诚突然笑眯起眼,“安易哥哥,你是不是经常来这边赌呀?”
安易脸色一变,惨兮兮的,“苏诚,乐仙他们喜欢合起伙来挖苦我也就算了,怎么你现在也,不行,心痛,兄弟心好痛”他一手揪住胸口,心如死灰,悲伤欲绝。
乐先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时不时就往这边跑。”
安易立即挺直腰杆,大骂,“乐仙,你放屁!”
乐仙视线一转,目望下方术法横飞的演武场,不予理会。
众人与安易对视了一眼,一个个的似笑非笑,要笑不笑,意思好像是在说,没事的安易,大家伙“相信”你。
安易目光闪烁,支支吾吾改口道:“是,我是常来这边逛荡。”旋即一拍胸膛,眼神诚挚,“但我绝对没有赌过!”最后满脸委屈,“就算我真想赌,那也不敢啊,别看我爹娘平日里好像事事都向着我,顺着我,那是因为我尚未触及到那条底线,早些年我爹便郑重声明,说我在外面随便怎么逛都可以,就是不能去赌,更不能去那些什么遍地都是腌臜货色的污秽窑子,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敢在外面赌,指不定会拿我怎样呢,赢了倒是还好,估摸着顶多被教训一顿,若是输了,搞不好要把我吊起来打。”
宁小狐瞟了他一眼,嘴皮抽搐,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诚微笑解释,“安易哥哥,我就是随便说说,千万莫要当真,嘿嘿。”
任盈盈眯眼而笑,“嗯嗯,安易哥哥,我们相信你。”
左书书附和:“没错,咱安易说没有,那就是没有,谁要敢不信,我第一个跟他急。”
众人连连点头,眼神诚挚,天地可鉴。
安易咧嘴一笑,“对嘛,这才是好哥们,这才是好兄弟。”
然而,没过一会,安易便鬼鬼祟祟凑到苏诚耳边,一手遮住,压低嗓音问:“苏诚,你道行高,能否看得出场上这两人,究竟孰强孰弱?”
乐仙斜睨,“怎么,这就忍不住,原形毕露了?”
左书书揪住胸口,踉跄着向后倒退,“安易哥,亏做兄弟的还对你是肝胆相照,一片真心,不曾想最终竟是我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终究是错付了啊,痛,太痛了。”
任远学以致用,“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去去去,你们懂个屁。”安易挥手打断了这两个活宝的装腔作势,义正言辞,“我这是在为咱苏诚今晚的庆功宴做准备,先赚些本金,积少成多,等到苏诚上场后再全部投进去,毕功于一役。”
说罢,他立即态度大转变,笑嘻嘻对苏诚说:“我保证,只是小赌,最多不会超过五百,嘿嘿,主要是今早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那还是昨晚瞒着我娘,在我爹面前死皮赖脸,撒泼打滚才要来的呢,要是被我娘知道了,非得收拾死我不可。”
乐仙无奈摇头,“早和你说过悠着点,非不听,现在知道后悔了吧,照你这么大手大脚玩下去,就算家里面再有钱也迟早得被掏空,前阵子我爹听闻了一则小道消息,未来火城极大可能会进行一场改革,到时城中所有太平钱都会贬值,全数收回销毁,按价替换成改革后的新钱,所以,趁着这个间隙,一定要多攒钱,别总想着往外面花,否则哭都没地哭去。”
宁小狐闻言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关于太平钱改革一事,其实很早之前她就听主人和二城主谈起过,只不过好像是因为城中各大家族意见不平,所以暂时搁置了。
安易挠挠头,赧颜,“乐仙哥教训的是,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哦,不,没有下次了,今天过后,我就开始努力攒钱,绝不乱花。毕竟,今晚咱还得给苏诚办庆功宴呢。”
苏诚稍作思量,还是决定要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他面露微笑,眼神明亮道:“安易哥哥,还是算了吧,买两串糖葫芦吃就好,不用办庆功宴的。从小爷爷就说,要勤俭持家”
“那怎么行。”还不等苏诚继续说下去,安易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言语,一本正经道:“今儿个可是你即将首捷的大喜之日,岂能这般寡淡如水,作为兄弟,我们于情于理都该给你好好庆祝一番,以表诚意,大家伙说是与不是。”
这回众人没有反驳,连同乐仙和宁小狐在内,全都一致点头,十分赞同。
苏诚垂下脑袋,欲言又止。
安易一手搭住其肩头,道:“哎呀,没事的苏诚,俗话都说,兄弟情深,千金难买,咱们之间何必客气,这事你就交给我,一场庆功宴而已,花不了几个钱,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大不了晚点我去找个稍微便宜点的地儿,好不好?你要不答应,兄弟可就真要伤心了。”
苏诚见状迟疑片刻,只得默默点头。
安易眉开眼笑,连着在苏诚肩头拍了两下,“这才对嘛。”随后拿出那个早已从乐仙手中夺回来的古铜色赌武盘,兴致冲冲地小声问:“快,苏诚,那场上两人到底谁强谁弱,等会结束了。”
苏诚扭头看向下方那早已战至如火如荼的演武场,暗中运转太上观妙法,将其中所有细微的变化一一洞悉个尽。片刻后,他轻声说道:“那个叫童嵩的叔叔隐藏了修为,真实境界是悟法中期,而且已经达到这个领域的临界点,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是想在这演武场上寻求一个打破自身瓶颈的契机,只要那口心中道气能成功拔高,他就可以瞬间完成破境。
反观那个名为宣舒的叔叔,却只是悟法初期,看似底蕴雄厚,气势如虹,实则根基有缺,道气不稳,进而导致一身灵脉运转无序,体内法力皆凝聚于汇海之中,时而如潮水倾泻,时而又停滞不前,难以有效循环周天,这样不仅会大伤体魄,还极易遭到反噬,一看就是刚入这个境界不久。”
“好。”安易二话不说,立刻以神念催动赌武盘,随后迫不及待取下腰间储物袋,小声念道:“安易,押童嵩,下注五百枚太平钱。”
“哗啦啦!”
一枚枚金灿灿的太平钱自储物袋内倾泻而出,全数坠落在那快速运转的赌武盘上,好似雨落水中,消失不见,荡漾起密密麻麻的金色涟漪。
乐仙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演武场,问道:“那童嵩能否在这一战中打破瓶颈?”
苏诚摇头,“那个宣舒叔叔境界不够,根本无法对童嵩叔叔造成任何威胁,更别说助他砥砺那口心中道气了。”
左书书凝视着场间那两个互换一掌,依旧是难分高下的身影,眸中精光乍现,奈何自身道行太低,委实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问:“他们还能持续多久?”
“灵脉受损,道气逆冲,那宣舒要吃大苦头了。”宁小狐神色平静,忽然开口,以她的修为,自然能够时刻洞悉场中一切,且在一些细节上,甚至要比苏诚看得更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