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道如黄钟大吕般的沉重轰鸣悠悠响起,演武场上顿时波光浩荡,再次承接一记重拳的童嵩颓然跪倒在演武场边缘,一身雄厚坚韧的三境体魄就此崩裂开来,好似一件被粘贴拼凑而成的破碎瓷器,裂纹密布,血水汩汩,模样惨不忍睹。
章清一脸镇定看着那个血淋淋的人影,平静说道,“童前辈,可否继续?”
恍惚片刻,童嵩艰难稳住颠簸的心神,颤抖着手臂从乾坤袋内取出两颗灵丹吞下,而后佝偻起身,抹了把嘴角血迹,低声说道:“继续!”
似是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章清淡然一笑,“既然如此,童前辈可就莫要怪在下不留情面了,若是”
“轰”的一声,场间光华大盛,未等那章清把话说完,身负重伤的童嵩这回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主动出击,只见他身形一闪,整个人仿佛就此化作为一抹撕裂长空的璀璨爆雷,刹那间来到童嵩上空,通体弥漫着滔滔不绝的磅礴血气与符文,以排山倒海之势猛地一拳镇杀而下!
章清见状临危不乱,右脚轻轻一步跺下,四面八方顷刻间符文密布,罡风猎猎,一股如汪洋巨浪般浩浩荡荡的雄浑法力顺势席卷而出,迅速在周身形成一个璀璨光罩,轻而易举挡下童嵩倾力一拳的同时,将其震得气血翻腾,心神紊乱,身躯不由自主地倒飞向了半空之中。
章清从容一笑,沉声道:“童前辈,当心了。”
话音方落,那璀璨光罩悄然散去,章清身形一个幻灭,眨眼消失在了原地。
“糟了。”童嵩心神俱跳,预感大事不妙,根本顾不上去稳定身形,连忙双手结印,施展出一门于他而言颇为不俗的防御神通,刹那间在四周演化出一个符文环绕的道法小天地,将真身与外界完全隔绝。
“哈哈,童前辈,你这神通层级太低,是挡不住我的。”
几乎是在童嵩周身道法小天地构建而成的同一时间,一只古意沧桑的硕大手掌浮现而出,犹如山岳横空,阵阵轰鸣,当场粉碎童嵩演化的道法小天地,打的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躯猛然坠落在演武场上,溅起大片猩红。
“童嵩!”演武场外的一侧栏杆处,那位早已泪眼婆娑的束发女子心急如焚,哭着大喊。
四周一些个不明其中之根本的观战之人见此情景也是连连摇头,不忍直视。
“何必呢,为了一场赌武,难道连命都不要了吗?”
“道兄,不行就放弃吧,一场赌武而已,以后有的是机会,就算是为了问道,也没必要把命给搭进去啊。”
“下来吧,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打死的。”
碧树相伴的清雅茶亭内,听着四下人们对那童嵩的口口相劝,一直在叽叽喳喳久不停的安易几个都没来由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紧紧凝视着演武场上的状况,神色凝重无比。
沉默片刻,安易忍不住看向苏诚和宁小狐,小声问道:“这么打下去,该不会真闹出人命吧?”
宁小狐平静说道:“快了。
“啊?”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纷纷看向了宁小狐。
苏诚出声解释:“小狐是说,那个童嵩叔叔快破境了。”
任远疑惑:“可我看那童嵩的状况,好像真的快被打死了。”
虞理点头,“那个章少主下手实在是太狠了,一点都不留情,这样下去,恐怕还没等到童嵩破境,就已经先被他给打死了。”
宁小狐回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帮童嵩将那口心气逐渐打磨至圆满。”
任盈盈叹气,“难怪爹爹总说我不适合修行,打小我就怕疼,如果我是童嵩叔叔,被打成这样,肯定早就认输了。”
任远安慰,“没事盈盈,有我在呢,就算你不修行,也没人敢欺负你。”
左书书冷哼一声,“就你,境界还没我高呢。”
任远斜眼看去,“书书,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苏诚突然意味深长道:“心不死则道不生,无尽长路漫漫,没有谁可以一帆风顺,想要变强,就必须付出应有代价,每次我师父闭关或者破境的时候,所经历的痛苦,都要比这远远更甚百倍千倍,但是我师父依然坚持了下来,从未有过放弃。”
演武场上,章清凌空而立,环抱双臂,真身沐浴在一层淡淡的薄辉中,好似一尊不可战胜的天地神灵,漠然俯视着底下那道迟迟没有动静的凄惨身影,语气平静道:“童前辈,在下最后再问一遍,可否继续?”
童嵩强行凝聚行将涣散的心神,几番尝试,将身躯翻转了过来,而后面朝天空,视线中倒映着那个格外刺眼的金色罗盘。这时,有女子的哭喊自场外传来,声声婉转,萦绕心扉,他不敢去看,怕一瞬间的心软,让所有努力皆付诸东流。沉默片刻,那张布满鲜血的脸庞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他颤抖着伸手,从腰间乾坤袋内取出那枚几乎倾尽了夫妻二人全部家当方才买来的碧绿丹药,高高举在眼前,稍作停顿,悄然迷上的双眼。
再次沉默片刻,那个汉子猛然睁开一双充满血丝眼眸,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吞下手中丹药,旋即一掌拍落在地面之上,身躯借力腾飞站定,大吼:“继续!”
刹那之间,演武场上波光滚滚,血气浩荡,童嵩身形拔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一身沛然法力,径直挥拳杀向章清。
“轰隆!”
拳掌相击,响声若雷,成千上道刺目霞光自两人之间绽放而出,将这天地间映照的一片朦胧。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回那童嵩竟然生生抗下了章清一掌,两人身形各自倒退至透明光罩边缘,同时站稳脚跟,旋即毫不犹豫的再次出手,由此在虚空中展开一场难分伯仲的激烈交锋。
阵阵霞光四射,天地间响起了一连串闷雷般的炸响,这突如其来的局势逆转,看的场外不少修士神色茫然,瞠目结舌,不禁怀疑,莫非方才童嵩吞下的那颗丹药,是一颗品秩非凡的生命宝丹?否则何以有如此功效。
只有那些道行匪浅的明眼人心里清楚,这场看似不相上下的拼杀,实则不过是章清刻意为之的手下留情罢了,而那枚碧绿丹药,也并非什么品秩非凡的生命宝丹,充其量就是一颗中规中矩的四境灵丹,除却能够让人短时间内快速恢复伤势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的功效。
至于章清为何如此,想来也无非是想要给予童嵩一点时间,能够尽可能去炼化他体内那颗丹药的药力。
事实也果不出所料,在双方缠斗了近乎十个回合之后,章清终于不再留手,其周身气息骤然拔高,先是施展一门品阶不俗的攻伐神通,如摧枯拉朽一般正面轰穿童嵩及时在身前筑起的道法光幕,使之一个招架不住,身躯后仰翻飞,旋即一个幻灭,瞬间出现在童嵩身下,未等对方有所反应,便一拳打的他整个人横飞向了虚空高处。
最终,章清一步来到童嵩上方,高抬右脚,精准锁定他的胸膛,伴随一阵骨裂声响,当场将其踏下虚空,猛地砸落在演武场上,血水四溅,奄奄一息。若非有着那颗四境灵丹在为他源源不断的滋养本源和修缮体魄,此刻的童嵩,已经是个死人了,就是不死,也得残废。
随着童嵩的再一次艰难起身,局势开始朝一面倾斜,章清的身形犹如鬼魅般在天地间幻灭,任由童嵩竭尽所能也难以捕捉,反倒是对方的手段,每一次都能打的他节节败退,惨不忍睹,一身鲜血洒满了演武场。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愿放弃,也始终不敢去看场外那个梨花带雨的女子一眼,拼了命的坚持,一次次跌倒,便一次次爬起,哪怕身躯早已残破,血液就此流干,哪怕明知不敌,唯有一死,他仍旧屹立不倒。
“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来”
一座诺大的演武场,不知从何时起,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人皆不约而同的噤若寒蝉,天地之间,除却那个可怜女子的哭喊声外,仿佛便只剩下了那抹倔强的身影,于绝望中奋然向上,又在黯淡中凄惨坠落,每一次的咬牙呐喊,都像是在对人生命运的不甘宣泄,声声激荡,徘徊不去。
直到他的声音开始沙哑,直到他的呐喊渐渐微弱,直到他的言语变得模糊,直到他已彻底无力开口,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终于是不堪重负的轰然倒下,久久都不曾再站起。
“童嵩!”一个女子发了疯的跑向前去,可问道尚未结束,凭她那点微末道行,就算拼了命,也始终无法去撼动演武场边缘的透明光罩分毫,只得用力的敲打着,不断哀求,“童嵩,下来吧,你下来啊,不要再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地”字赌坊内,一个锦衣男子开口劝道:“父亲,还是中止吧,看这架势,那童嵩估计是不行了,万一真要闹出人命来,可不好和上面交代啊。”
坐落在一旁椅子上的青年气定神闲喝了口茶,淡淡说道:“别急,既然天上那些管事的家伙都没发话,那就再等等,这童嵩的根骨资质是差了点,但的确是块不可多得的硬骨头,凭借着心中的那口气,就未必不能渡过这次难关,若强行中止,搞不好是断了他的前路。”
两人一侧,悬浮有一幅水中映月般的道法景象,锦衣男子侧首看去,凝视着其中那个伏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凄惨身影,一声轻叹,不再说话。
“童嵩,赶紧弃权吧,你明知不是他的对手,又何必为此枉送性命。”
“就是,自己有多大能耐,自己还不清楚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非得跟人家世族豪阀里的修道胚子去较劲做什么?当真是自寻死路,不可理喻。”
彼时的演武场周边,俨然是劝声一片,一些是担忧童嵩会真个就此死在场上,还有一些则是见那女子在旁苦苦哀求实在于心难忍,好言恶语应有尽有,只想着童嵩能主动弃权,赶紧结束这场赌武。
演武场上,鲜红的血水犹如细小溪流般顺着地面纹路不断蔓延,章清蓦然伫立在虚空中,居高临下,先是看了眼那个跪倒在演武场台阶上泪流满面的束发女子,随后目望向底下那个浑身血淋淋的汉子,缓缓说道:“童前辈,放弃吧,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再这样下去,你可就真要被我给活活打死了。”见对方毫无动静,他接着说道:“十息之内,你若再不起来,在下便当你是弃权了。”
演武场上死寂无声,演武场外也随之安静了下来,正当人们以为这场赌武将就此落幕,纷纷为此松一口气之时,场中却蓦然响起了一个虚弱的笑声,“章少主就不必出言,来试探我的道心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个身形魁梧,却好似渺若尘埃般的可悲汉子,再一次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这一回,他不再惧怕,扭头看向演武场边缘那个连连摇头,口口哀求的女子,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庞,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似是在以此告诉对方,小伤而已,不打紧。
紧接着,汉子收回视线,抹了抹嘴角血迹,随即抬头仰望向虚空中那个飘逸出尘的超然存在,淡淡一笑,声音沙哑道:“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像是一条遥不可及的天堑,纵使我拼上性命,也永远无法逾越,你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生来富贵,注定不凡,而我却只是一个在底层泥泞间摸爬滚打的平凡小修士,生如无根之浮萍,随波逐流,死亦寂寂无名,如风中败絮,哪怕穷极一生,也始终难以望其项背。
也许你们的开始,就是矗立在我面前的一座不可攀登的高峰,也许你们的起点,就是我此生的终点,但是那又如何?
人生一世,从来不是毫无意义,因为总有一些东西,会如大日一般冉冉升空,照亮隐匿于黑暗中的前路,值得我们去以命追求,难道小修士就注定碌碌无为?难道小修士就非得低人一等,难道小修士就不能有自己的梦想,难道小修士就必须甘于平凡?
天地造生一切,予以万物同登高,所以,哪怕是卑微尘埃里的我,一样有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哪怕是如我一般的小修士,一样可以屹立云端,也许那个人注定不会是我,但注定会有那样一个人,一个如我如他,如这天底下所有渺若微尘,却又不甘平凡的人,秉承这份意志,拨云见日,在那高处,要去往那更高处,代替我们,看一看那最高处的风景。”
“说得好!”
刹那之间,整个演武场四周的鼓掌之声和赞赏言语此起彼伏,甚至就连天上那些正在遥观此地的绝顶高手都心有所感,为之动容。
演武场上,童嵩并未在意场外那些人们的言语,他只是死死凝视着高处那个仿佛遥不可及的男子,眼神明亮,坚定不移,“章少主,今日这一战,或许将成为我打破此身瓶颈的唯一机会,所以,纵然是死,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我的出身,是当初辛仰洲腹地边缘一个神国的附属小宗门,而我和我的妻子,也都只是宗门里毫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昔年各大神国开战,天地上下支离破碎,一国江山就此生灵涂炭,血流成海,我和妻子在宗内高手的拼死掩护下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后宗内弟子死伤殆尽,我和妻子只能东躲西藏,苟延残喘,每天像只老鼠一样在外流窜了数年光阴,许是上天垂怜,我们活了下来,于一次偶然间听得火城名声,便竭尽所有向此渡来,最终,总算有了个新的安身之地。昔年神国倾倒,宗门覆灭,在离开之际,我曾依稀听见过战场上响起了那样一句话。
我辈修士,无惧一死,只怕不得其所,只怕不得而终!”
“章少主,来战!”
一声震动人心的高亢嘶吼响彻八方,演武场上血气滔天,童嵩通体燃烧起熊熊烈焰,而后伴随着妻子的一声绝望哭喊,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躯如离弦箭矢破空,拔地而起,猛然朝着章清杀去。这一刻,他竟是孤注一掷,赌上性命,不惜燃尽大道本源,只为递出此生的最强一拳!
“轰隆!”
虚空之中,好似有一轮璀璨的大日砰然炸开,万千光华盛放,耀的人双眼刺痛,一片朦胧。
恍惚间,一座黯淡将朽的人体神坛骤然死灰复燃,先是两朵飘摇欲灭的莲花道火熠熠生辉,紧接着,又有两朵早已虚幻不定的道法莲花重新凝实了起来,而后同时燃烧,大放光明!
下一刻,耳畔响起了阵阵虚无缥缈的共鸣之音,在那璀璨朦胧的演武场上,人们仿佛从中感受到了一股相较于先前至少强盛了数倍有余的可怕气息,裹挟密密麻麻的大道符文,犹如惊涛拍岸般,浩荡天地间!
“怎么回事,这股气息是”
“是童嵩,他破境了,而且是连破两境,一跃踏足至悟法巅峰了!”
“不可思议,简直是不可思议!”
随着场间景象渐渐清晰,场外顿时一片哗然,看着虚空中那道安然无恙的佝偻身影,所有不明就理的人们皆是惊叹出声,而那些早已洞悉其中之根本的存在,则是相继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哈哈哈,好,好样的!”
绿树相伴的凉亭里,始终紧绷一根心弦的安易连连鼓掌,余者也跟着欢喜起来。
苏诚与宁小狐相视一笑,各自松下了一口气。唯有长久无言的乐仙默默注视着空中二人,若有所思,似有所悟,最终喃喃自语了句,“这就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