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五六个小时前：
宴厅大门被推开时，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龙巧云站在门口，身着精心挑选的西式改良礼服。衣裳以月白色丝绸为底，袖口与裙摆处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这是龙家家族纹样的变体，既保留了东方韵味，又融入了西方裁剪的流畅线条。裙摆不是夸张的蓬松式样，而是简约的a字形，恰到好处地垂至脚踝，行走时如流水轻拂。
她的头发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般全部盘起，而是将上半部分绾成一个精巧的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下半部分如黑色瀑布般披散在肩后。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钉，颈间没有任何项链——这是她刻意的选择，过多的装饰反而会削弱她想要呈现的“代表家族而非个人”的气场。
但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是她的神情。那张与龙天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天真或局促。她的眼眸平静如深潭，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于热络。她站在那儿，仿佛不是闯入了一个陌生的聚会，而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诸位久等了。”她的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内每个人都听见。
满厅的年轻权贵子弟——大多是十七八到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齐齐躬身行礼。动作虽不算完全统一，但那份恭敬是真实的。龙家即便处境微妙，余威犹在，而龙巧云本身在帝都社交圈中也并非无名之辈。
龙巧云优雅地回了一礼，步履从容地走进厅内。
她没有直接走向主位——那里空着一张明显是为龙天准备的椅子——而是先与最近的一圈人寒暄起来。
“张公子，听说令尊前些日升了户部郎中，可喜可贺。”
“李小姐，上回在长公主赏花宴上见过您绣的牡丹，当真是栩栩如生。”
“王世兄，西山马场的赛马会，您那匹‘追风’可又夺冠了？”
她一个个招呼过去，每个人的家世背景、近况喜好，竟似都了然于心。十余分钟的走动与交谈，她游刃有余，既不让任何人感到被冷落，也没有与任何人过分亲近。那些原本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一丝轻慢的目光，在她的从容应对下，逐渐变得郑重起来。
终于，她走向主位，姿态优雅地落座。
如同一个信号，厅内众人也纷纷入座。侍者们无声地上前，为每位宾客斟上淡酒——考虑到在场多是年轻子弟，酒是温和的桂花酿，酒精度很低。
坐在龙巧云右侧的一位蓝衣青年——户部尚书之子张明远，笑着开口：“话说怎么就巧云小妹您来了呀，令兄呢？”
龙巧云执起面前小巧的瓷杯，指尖在杯壁轻轻一抚，才抬眼微笑：“家兄近日忙于处理父亲留下的某些‘旧账’，实在抽不开身。今日之约，便由我代为前来，还望诸位莫怪礼数不周。”
她的用词很巧妙，“旧账”可以指普通的家族事务，也可以暗指更复杂的东西。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龙家老爷子刚过世不久。
张明远哈哈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巧云小妹能来，我等荣幸之至！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就是这句话。
龙巧云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瞬间绷紧。
（“都是一样的”。）
（若真是朋友间闲聚，兄长未至，妹妹代劳，怎会“都一样”？除非他们期待的不是与龙天或与我个人的交情，而是与“龙家代表”的会面。谁是那个代表，并不重要。）
她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十三个人，除了自己，十二张年轻的脸。张明远笑容爽朗，眼底却有一丝急于切入正题的闪烁；左侧的李家小姐李婉，正轻轻转动着酒杯，看似恬静，但指尖的小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
对面那位赵家嫡孙赵启轩，更是几乎把心思写在脸上——他的目光已经几次瞟向侍者刚端上桌的“点心单子”，那可不是真的食物清单。
（果然。父亲骤然离世，外界观望，内部不稳。这些家族与龙家素有往来，说是世交，实则是利益交织。如今龙家势颓，他们不是来雪中送炭的，是来确认能分到多少“炭”的。这场宴，名为小聚，实为试探——不，是分割的前奏。）
（哥哥若来，凭借他过往树立的威信，或许能多争取几分转圜；我来，在他们眼中，一个十五岁的“闺中女子”，恐怕更好拿捏。）
（但他们错了。）
龙巧云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添几分温婉。她举起酒杯：“巧云年幼，不善饮酒，便以这杯中之物敬诸位兄长姐姐，感谢今日盛情。”
她只抿了杯中十分之一不到的量，姿态优雅，礼仪无可挑剔。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酒过一巡，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但龙巧云知道，真正的交锋尚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她主导着话题，游走于风花雪月、马球赛诗、帝都新开的西洋钟表店、乃至宫中最近流行的发饰之间。她谈吐风趣，见识不凡，时而引经据典，时而说起西学东渐的新鲜事，竟将一场暗流涌动的鸿门宴，暂时变成了真正的“闲聚”。
但该来的总会来。
当第三轮茶水添上，张明远终于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向了看似无关的方向：“说起来，近日家父常感叹，时局多变，便是往日里最稳妥的‘营生’，如今也需重新考量了。不知龙家名下那些遍布南北的‘铺子’，近来可还安稳？”
来了。
龙巧云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拨浮叶，语气淡然：“劳世兄挂心。铺子嘛，开门做生意，总有起伏。南边的‘绸缎庄’（指龙家在江南的纺织产业）受了些水患影响，但北边的‘皮货行’（指关外贸易线路）还算顺利。倒是听说，近来不少人都对‘矿场’（指新兴的矿业、铁路等实业）感兴趣，风头很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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