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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染坊墙后的哭丧调(1 / 1)

那一盆绿莹莹的水还在冒着细泡,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孔里,熏得我脑袋生疼。

我盯着那盆水,心里凉了大半截,这帮人真是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给大秦留。

墨鸢把手里的镊子扔进水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脸色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看着我说:“大人,这东西要是进了陵寝,只要遇上祭祀用的烈酒,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把地宫变成个大火炉子。到时候,陛下在上面祭祖,底下全是炸药,那场面”

我摆摆手,没让她往下说。

我这脖子后头已经开始冒冷气了,哪还敢听这种咒人的话?

“大人,人动了。”轲生从门外闪身进来,身上带着股子寒气,怀里还揣着刚才在那染坊墙根底下盯梢得来的消息,“那蜡丸没留多久,就被个老婆子取走了。”

“看清是谁了吗?”我一边问,一边胡乱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点。

这会儿天都快亮了,我也顾不上什么美容觉不美容觉的,命都要没了,脸要给谁看?

“是‘咸阳白事社’的执事。”轲生压低嗓门,眼神冷得吓人,“属下以前在街面上混的时候见过她,专门给那些王公贵族办丧事,哭起灵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谁能想到她居然是赵高留下的钩子。”

我一听“白事社”,心里就更堵得慌了。

这社我知道,三年前赵高还在位的时候,那是风光无限,据说他还亲手给这社题过字。

表面上是搞慈善,给那些死在咸阳没钱下葬的人弄口薄棺材,实际上呢?

墨鸢在旁边突然插嘴道:“大人,这就不奇怪了。那些人哭丧的时候喜欢撒纸钱,您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我看着她。

“那种纸钱,我以前在工坊里见过。他们为了让纸钱烧得旺,里头掺了大量的硝粉。”墨鸢说得很快,眼里闪着精明的光,“而且他们撒纸钱的位置很有讲究,不是乱撒的。那些硝粉落地后,根据受潮的程度和风吹的散度,他们就能推测出这地底下的湿气有多重,风向往哪边刮。说白了,他们在拿纸钱当探针,给火药引爆挑时间呢!”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帮古代特工,心眼儿多得比筛子还密。

“妈的,这帮老狐狸。”我忍不住骂了一句大白话,“在这儿跟我玩儿科学爆破呢?”

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直接带兵抓人?

不行,打草惊蛇不说,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把火药点了,咸阳城得塌一半。

我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翻腾着以前背过的那些大秦律法。

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在这秦朝混,不把那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秦律》背熟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媖!”我冲外头喊了一声。

“大人,我在呢。”柳媖顶着两个黑眼圈跑进来。

“去,把国史馆的印章拿上,再把《秦律·祠令》给我翻开。”我冷笑一声,心里有了主意,“上头不是写着吗?‘私设巫傩、假托鬼神’那是重罪。这白事社天天搞那些神神鬼鬼的阵仗,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咱们不拿逆党的事儿抓他们,咱们就说他们搞封建迷信,败坏社会风气!”

柳媖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赶紧去准备文书了。

第二天一大早,咸阳城的北街还没热闹起来,我就带着一队信风死士,气势汹汹地杀到了白事社的大门口。

我今天没穿那身繁琐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里别着陛下赐的那柄断水剑,瞧着跟个催命符似的。

“开门!国史馆办差!”我一脚踹在朱红的大门上,那门虚掩着,被我这一脚踹得“吱呀”乱响。

里头那帮正在糊纸人、扎花圈的伙计吓得手里的活计全掉了。

一个穿着丧服的老婆子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正是昨晚取走蜡丸的那位。

她一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换上一副哭丧脸,嗓门拔得老高:“哟,这不是赤壤君吗?大清早的,您带人冲进我们这丧仪重地,可是对死者不敬啊”

“少跟我在这儿号丧。”我瞪了她一眼,直接把国史馆的红头文件甩在她脸上,“有人举报你们私设巫傩,用的法器不对路,涉嫌非法祭祀。给我搜!”

那些死士可不跟他们客气,上去就翻箱倒柜。

那老婆子还要拦,被我一个巴掌扇开了。

我这会儿心里急得要命,哪有工夫跟她演戏。

没过多久,墨鸢就在后院的柴房底下发现了个地窖。

那一箱箱掺了硝粉的纸钱被搬出来的时候,老婆子的脸灰得跟死人没区别。

最要命的是,我们在她的床底下搜出了一个账簿,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时辰,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北阪三穴,子时引信。

我看着那行字,手都有些抖。

北阪,那是骊山陵寝的必经之路。

三穴,说明他们埋了三个巨大的炸弹。

要是子时引火,到时候不光陛下要交待在那儿,连带着大秦的龙脉都得被这帮孙子给炸飞了。

“带走!”我厉声喝道。

那老婆子被抓的时候,也没求饶,也没反抗,反而坐在地上,扯着脖子开始唱一首奇奇怪怪的曲子。

那腔调,悠长、阴森,带着股子楚地特有的潮湿味儿。

“大人,她在唱《招魂曲》。”柳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我听着那曲子,心里毛毛的。这老娘们儿临死不救命,唱什么招魂?

回到国史馆,我赶紧让墨鸢把这老婆子唱的曲子记下来。

我总觉得这曲子里的尾音高低不一,听着不像是为了好听。

“大人,您瞧这儿。”墨鸢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标注着音阶,“这哪是唱歌啊,这是咱们楚宫里的‘灶语术’!把每句尾音的音高对应成数字,再结合咱们大秦的经纬度图”

她一边算,汗珠一边往下掉。最后,她在地图上狠狠画了三个圈。

“果然!北阪地下有三个爆心,正好呈三角之势。一旦同时引爆,那股子震荡力能顺着地缝直接传到骊山主殿。到时候,就算没炸到人,主殿坍塌,他们也能造谣说是‘天谴断龙’,是老天爷不让陛下姓嬴!”

我听得心里一阵后怕。这帮疯子,真是把杀人诛心给玩明白了。

这事儿我不敢瞒着,赶在宫门落锁前,直接冲进了兰池宫。

嬴政正坐在那儿看奏折,身上带着股子没洗净的火药味儿,估计是刚从军械所回来。

他见我满头大汗地闯进来,眉头一皱,把笔扔在案几上。

“怎么?又在哪儿闯祸了?”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却没多少责怪。

我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陛下,您先别急着损我。您还是想想,过两天的祭礼,您是打算坐着轿子去,还是打算坐着‘二踢脚’上天?”

我把那账簿和坐标图往他面前一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今天的事儿全说了。

嬴政听完,那双眼里的寒光几乎能把殿里的蜡烛都给冻灭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上面的砚台都震翻了,黑色的墨水泼了一地。

“赵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死都死了,还要在这大秦的江山里埋钉子。来人!把白事社上下,给朕统统坑杀了!”

“别别别!”我赶紧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他这会儿力气大得吓人,我这一拉,整个人差点没撞他怀里。

他转过头盯着我,那眼神冷飕飕的,看得我心慌。

“姜月见,你要给逆党求情?”

“我是那种烂好人吗?”我急了,说话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我这是为了抓大鱼!您现在大开杀戒,那后头的主使不就全知道了?他们要是狗急跳墙,提前把引信点了,咱们连去哪儿挖火药都不知道。再说了,证据,咱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把这帮老鼠背后的那只‘大猫’给抠出来。”

嬴政看着我,呼吸有些沉重。

他那双大手反过来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我稳了稳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点:“以静制动。咱们对外就说白事社只是因为偷税漏税和搞非法祭祀被封了。我让轲生假扮成流民混进去,散布点假消息,就说官府只管钱,不管别的。诱使那些剩下的残党按原计划行动,咱们在那儿守株待兔。”

嬴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忽然冷哼一声,手上的力气松了点,但也没放开我。

“你倒是长进了,还知道‘以静制动’。”他低声说着,语气里带了点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朕准了。不过,你要是把自己折腾进去了,朕就把你这赤壤君的脑袋也一起割了。”

“行行行,我这脑袋长得稳着呢。”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忽然把手往后一拉,我整个人没站稳,直接扑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又围了过来,熏得我脑袋有点晕。

他伸出手,在那儿摸着我的后脑勺,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在顺毛。

“姜月见,这天下人都要朕的命,唯独你,是在拿命护着朕。”

他这话出口,我这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脸也有点发烫。

“那那是当然。”我小声嘟囔着,“谁让你是大秦的主心骨呢。你要是没了,我还得去给楚国当那没出息的流亡贵族,多累啊。”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震得我耳朵发麻。

“滚吧。办不好这差事,朕饶不了你。”

我连滚带爬地出了兰池宫,摸了摸脸,心说这男人的荷尔蒙真是比火药还危险。

接下来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轲生换了身破烂衣裳,混进了白事社那帮还没被抓的散兵游勇里。

我在国史馆里坐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半夜,阿阮那个老哑巴终于坐不住了。

她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从墓园里翻了出来。

这一回,她没去染坊,而是脚底抹油,直奔渭水码头。

我和柳媖带着人,远远地在后头跟着。

渭水边上的冷风吹得我直哆嗦,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看着阿阮在码头的一个小舢板前停下。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船夫从阴影里走出来。

阿阮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那船夫。

然后,她那原本不能说话的嘴里,居然吐出了几个极其清晰、又带着股子冷意的字。

“梳已空,匣归主。”

我趴在芦苇荡里,听到这六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梳已空?

那把我们要死要活才从义庄挖出来的玳瑁梳,难道只是个幌子?

那上面写的龙脉图,难道是假的?

匣归主那个“主”,到底是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船夫已经撑起竹竿,舢板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扎进了渭水的浓雾里。

“大人,追不追?”轲生在一旁急着问。

“追个屁,这雾这么大,水里全是他们的人,追上去送菜吗?”我咬着牙,盯着那已经看不见的船影,心里这火儿蹭蹭往上冒。

我本以为我把这帮老鼠的洞口都给堵死了,没想到,我这儿又是搜查又是抓人的,居然全都在人家的算计里。

那把梳子,大概就是个鱼饵,专门用来试探我的。

而真正的杀招,怕是已经顺着这渭水,流向更深的地方去了。

“走,回城。”我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茬子,“给我调集渭水码头这一个月来所有的‘药材船’记录。我就不信,这咸阳城这么大,那只‘主子’能一点儿脚印都不留。”

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我走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全是那句“匣归主”。

这大秦的天下,看着是平了,可这水底下的烂泥,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得在祭日到来之前,把那只藏在水底下的手给揪出来,否则,这大秦的万世基业,真就要在那把火里变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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