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这风刮得越来越没个准头,夹着雪沫子直往人脖领里钻。
我回到国史馆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僵得跟木棍子似的,走路都得直着膝盖。
“墨鸢,带上你那几个宝贝疙瘩,去少府库房。”我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就把刚拿到的令牌拍在桌子上。
墨鸢正蹲在地上修那个坏了翅膀的木乌鸦,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没半点温度:“大晚上的,查什么?”
“查引信残留。”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顾不得形象地揉着酸疼的大腿根,“祭陵的事儿虽然压下去了,但炸药的根儿还在少府。赵高那老东西把权力抓得死紧,我得趁着这股火还没熄,先去他地盘上掏个洞。你去盯着西边那三间空仓,重点看地砖缝,要是闻到一股子咸腥味儿,就给我撬开。”
墨鸢二话没说,拎起工具袋就走。这姑娘话少,但办事比谁都利索。
我靠在椅子上歇了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秦朝的深宫比我想象的还要没底线,赵高一个太监,竟然敢把手伸进军火库里,他是真不怕嬴政把他剁了喂狗。
天快亮时,墨鸢才回来,一身尘土,手里却没拿东西。
“大人,三间仓的地砖都是新的,夯土还没干透。”她语速很快,“但车辙印子乱得很——有深有浅,最近肯定有重货进出又拉走。我在砖缝里刮到这个。”
她摊开掌心,是几点亮晶晶的碎末和几根极细的、染着靛蓝色的丝绒:“提纯硝石的渣子,还有蜀锦的线头。用贡品蜀锦包火药,运货的人不是阔绰,是急着掩埋,连锦缎碎片都落下了。”
我捏起那几根丝绒,心里咯噔一下。
蜀锦?
那玩意儿可是稀罕货,我记得柳媖跟我念叨过,三年前南边的南夷叛乱,被朝廷给镇压了,当时有一批蜀锦贡品在半道上被截了,一直没找着。
“这就对上了。”我冷笑一声,“官家的东西,官家的匠人,赵高这是拿大秦的库房当自个儿的家了。这种纯度的硝,民间那帮土作坊根本弄不出来,非得有官府的老师傅带头不可。”
正说着,轲生也推门进来了。
他身上带着股子血腥气,脸上的汗毛都竖着,显然是刚从审讯室里出来的。
“大人,库丞那几个剩下的硬骨头,有一个熬不住开了口。”轲生走到我跟前,递过来一张带血的纸,“那人死之前一直念叨‘鱼符、双鲤’,还说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要把东西交到渭水浮桥那儿。”
我看着那纸上的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鱼符我见过,是大秦调兵或者调物资的凭证,通常是一分为二。
赵高手里肯定有一半,那另一半在谁手里?
我让柳媖连夜去翻少府的调令存档。
这丫头虽然胆小,但查账是一绝。
没一会儿,她就从那一堆竹简里刨出了名堂。
“大人,您看这个。”柳媖指着一卷发黄的竹简,小声说道,“每逢初一十五,都有‘盐铁转运’名目的空船离港。可是我查了船籍,这些船登记的却是‘御膳房采办’。御膳房采买点儿菜和肉,用得着能装万斤货的大船?”
我冷哼一声,心里全明白了。
这老狐狸,真是玩得一手好偷梁换柱。
用御膳房的名义出港,守城的卫兵谁敢查皇帝的饭碗?
他在船底下塞满了硝石和火油,大摇大摆地运出去,回头再换成大把大把的私盐银子。
“行,证据全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去,给中车府令赵大人递个信儿。就说我姜月见是个粗人,查库房的时候发现里面乱得跟猪圈似的,怕惊了陛下的驾,建议由御史台派人过去帮着理理账。”
柳媖缩了缩脖子:“大人,这不明摆着告诉他我们要查他吗?”
“就是要让他知道。”我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弄乱的鬓角,“他不乱,我怎么抓他的现行?你把刚才那些供词抄三份。一份锁进咱们这儿的暗格,一份塞进周姒给我的药囊里带在身上。最后一份”
我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最后一份,我亲自去送。”
证据抄本送进宫后,我在国史馆等了一夜。拂晓时分,嬴政身边的老内侍来了,不是传我去寝宫,是宣我即刻入兰池宫侧殿议事。
殿内炭火不旺,嬴政独自坐在案后,冠服整齐,眼下有淡青,案上摊着那几页火油账目。
“赵高掌控少府十余年。”他开口,声音因彻夜未眠而低哑,却字字清晰,“盐、铁、军械、贡品,皆经其手。你这把火,烧的是他的命根子。”
我站在阶下,抬头直视他:“陛下,这根子烂了,就得挖掉。臣怕的是火不够旺,烧不尽腐肉。”
他凝视我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那你就给朕烧一场通天大火。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着——朕的江山,容不得蛀虫。”
那天晚上,我没回国史馆,就守在少府库房对面的茶楼里。
墨鸢早就在库房里布下了机关。
她在梁上挂了细如发丝的铜铃,地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滑粉。
只要有人进去,保管让他摔个大跟头。
三更天刚过,果然有几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撬开了库房大门。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几声压抑的咒骂。
那帮人显然是赵高派来销毁账册的,眼看露了馅,索性直接点着了手里的油灯,想把这儿付之一炬。
火很快就烧了起来,不过墨鸢预留了灭火的水槽,火势并不大,只烧毁了靠墙的一堆杂物。
等我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我没去追人,而是直接扑向那堆还没烧成灰的账本。
在一片黑漆漆的灰烬里,我翻到了半片还没燃尽的纸角。
那纸的质地很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小字。
我凑近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河西火油三百瓮,抵盐引千引。”
这老东西,真是什么买卖都敢做!
火油可是管制物资,他竟然拿这玩意儿去换盐引,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
我把那片纸角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冷掉的茶水里浸了浸。
“大人,您这是干嘛?”柳媖在一旁看得一脸懵。
“这叫西域防伪墨。”我指着那慢慢显出来的靛蓝色字迹,冷笑道,“这种墨水只有西域那边的商队才有。写的时候看着是黑色,只要一遇热再遇冷,就会变成蓝色。赵高这老狐狸借着盐道运火药,却忘了火油这玩意儿最怕热。要是祭陵那天这东西自燃了,最先被烧成乳猪的,就是他安插在陵寝里的那帮狗腿子。”
我把这半张纸角揣进怀里,感觉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窗外传来了三声沉闷的更鼓声。
天要亮了。
我站在少府库房的废墟前,看着东方那抹若隐若现的晨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柳媖,给我把那套一品的女官朝服拿出来。”我拍掉手上的灰,眼神变得无比清明,“咱们这位中车府令大人风光了这么久,也该挪挪窝了。”
我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早朝时的画面。
赵高肯定会先发制人,说我管理不善导致库房失火,想把水搅浑。
他却不知道,我手里握着的不是火把,是能把他烧得连渣都不剩的业火。
我回头看了看那还在冒烟的库房,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穿越到这大秦一年多,我从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宫女混到现在,靠的可不是什么运气,而是这脑子里领先两千年的算计。
赵高啊赵高,你总觉得自个儿是那只玩弄权力的手,可你忘了,这大秦的天下姓嬴,不姓赵。
而我,就是那个帮陛下修剪枝丫的人。
朝会的大钟已经敲响了。
我迈着大步往宣政殿走去,每走一步,心里的胜算就多一分。
朝会伊始,我未提火药,只呈上那本烧焦的《盐引簿》,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