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媖这一哆嗦,把我也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拽着她进了屋,反手把房门关严实了,又给她倒了杯凉透的茶水,“先喝口水,把舌头捋直了再说。周姒怎么了?赵高的人去寻仇了?”
柳媖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圈还是红的:“不是赵高。周大姐被放回东里那间医馆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她把这些年攒下的那些行医记录,还有各家的病例,全给撕了,一张都没留。她就在那儿烧火,一边烧一边哭,谁劝都不好使。”
我眉头一皱,心里觉得不对劲。
周姒那种女人,骨子里硬得跟石头一样,连审讯室的鞭子都没让她掉眼泪,回了家反而烧起病历来了?
这不科学。
“除了烧纸,她还干什么了?”我盯着柳媖问。
“就剩下一张纸。”柳媖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药方,递给我,“她把这张方子压在药炉子底下,我趁她去后院打水的时候偷偷拓下来的。大人,您看这方子,甘草三钱,附子五分。我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附子这玩意儿火大得很,甘草又是平性的,这么配药,药性根本不对路啊。”
我接过那张方子,心里琢磨开了。
这哪是给人治病的药方,这分明是给活人看的信儿。
正好墨鸢拎着她那个叮当乱响的工具箱进来了,我把方子往她跟前一拍:“墨鸢,你那脑袋瓜子灵,帮我看看这方子在楚地是不是有什么说法。甘草三钱,附子五分,这药要是喝下去,能把人吃出个好歹来吗?”
墨鸢凑过来瞧了一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她没回答我的话,反而从书架子后头翻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那是我们接管国史馆后,从楚国旧宫里弄来的秘密档案。
她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飞快地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角落里。
“这不是药方。”墨鸢的声音依旧清冷,“这是楚宫内帷传信用的土办法。甘草在楚地黑话里代指‘西市’,因为西市卖甘草的铺子最多。附子谐音‘赴子’,意思是子时赴约。三钱五分,连起来就是今晚子时。这是有人在约周姒见面,或者说,周姒在给外面的人发信号。”
我听得背后直冒凉气。
赵高的事儿还没彻底断干净,这咸阳城里竟然还有一拨人在折腾。
这个周姒,看来不仅是个医生,还是个藏得极深的交通站。
“想玩这套是吧?”我冷笑一声,心里那股子钻研劲儿也上来了,“柳媖,你去给周姒传个话,就说我听说她身体不适,特地赏她一副补药固本。你把这个新方子交给她,让她务必按这个抓药,还得在医馆门口那个药罐子里煎出味儿来,让满大街的人都能闻着。”
我提起笔,在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大字:黄芪八钱,续断七分。
柳媖一脸懵地看着我:“大人,这又是啥意思?”
“黄芪长在水边,咱们咸阳城水最多的地方就是渭桥。续断,意思就是断后路。”我把笔往桌子上一扔,“她想在西市见人,我就偏要把火引到渭桥去,顺便看看谁在背后给她断后。”
那天晚上,咸阳城的风刮得更紧了。
我没睡,就守在国史馆的顶楼,墨鸢陪在我身边。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只机关木鸦,那玩意儿正在半空中盘旋,悄无声息。
没一会儿,墨鸢手里的绳子抖了一下。
“来了。”她低声说道。
我凑到窗户缝往外看,只见一只真正的老鸦从周姒的医馆方向飞了出来,嘴里衔着个什么东西。
那木鸦像是个闻着味儿的猎犬,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墨鸢把木鸦收了回来。
她从木鸦的肚子里取出一段炭黑色的痕迹,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眉头挑了起来。
“大人,那鸦子没去西市,也没去渭桥。它飞进了北阙甲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北阙甲第?
那地方住的可不是一般的土财主,那是大秦最有功劳的那些将军、老臣住的地方。
赵高虽然厉害,但他一个宦官,还住不进北阙甲第的最深处。
看来这“影朝”的头儿,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竟然直接藏到了嬴政的眼皮子底下。
“先别动。”我拦住了想去叫禁军的柳媖,“咱们现在冲过去,顶多抓几个下人。得让他们自个儿跳出来。”
我想了想,让柳媖再去传个方子给周姒:当归一两,远志三钱。
“大人,这又是啥?”柳媖现在看我写字都快有阴影了。
“当归,就是归巢。远志,就是志在骊山。”我眼神冷了下来,“我告诉他们,陛下打算去骊山陵区避暑巡视。如果他们真的想搞大动作,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柳媖吓得脸色发青:“万一他们真的打算在骊山动手怎么办?那陛下岂不是很危险?”
我摇了摇头,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不会真动手的,因为他们现在还没摸清我的底。我告诉过你,周姒那个‘梳妆匣’根本不是什么藏宝盒,那是她二十多年攒下的人脉。这些年,她救过多少达官显贵,救过多少驿卒小吏?那些人都是她的耳朵和眼睛。只要这个假消息传出去,那些‘耳朵’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动起来。”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回来了,不过是个死讯。
一个在咸阳驿站待了十年的老驿卒,今儿个早起的时候突然一头栽在地上,没气了。
我带着墨鸢赶过去的时候,那驿卒的尸体已经凉了。
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唯独那张脸青得吓人。
墨鸢蹲下身子,在那人鼻尖上闻了闻,又用银针挑开他的牙缝,带出一点黏糊糊的糖沫子。
“怎么样?”我问。
“是苦杏仁味儿,西域传过来的见血封喉。”墨鸢把银针收好,脸色难看得很,“药被封在蜜丸里,吃下去一刻钟就要命。大人,对方在灭口。咱们那条假消息,他们信了,而且慌了。”
我看着那具尸体,心里没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终于抓到尾巴”的兴奋感。
这说明我的方向没错,那帮人已经开始收网了。
我连夜进了宫。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嬴政还没睡,书案上堆满了竹简。
他见我进来,把手里的朱笔放下了,揉了揉太阳穴:“姜月见,这大半夜的,你又给朕惹什么祸了?”
我没皮没脸地凑过去,帮他把灯芯拨亮了点,顺势在他旁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这套动作我最近做得越来越顺手,他也没再拿那种“朕要砍了你”的眼神瞪我。
“陛下,我这不是给您省事儿来了吗?”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白玉瓶,往他跟前一推,“这是我让少府那帮药师连夜配的‘养心散’。其实里面没啥名贵药材,就是多加了点微量的朱砂。”
嬴政挑了挑眉:“朱砂?那东西吃多了可是会出人命的。”
“少吃点没事儿,顶多让人这几天出点红尿。”我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道,“陛下,您明天下一道密诏,就说为了感念功臣,凡是近三个月找周大夫看过病的家眷、下人,每人赏赐一剂‘养心散’。您就说这是仙丹,能延年益寿。”
嬴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他跟前拽了拽。
“你这脑袋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腌臜主意?”他离我很近,那股子松木香味又往我鼻子里钻,搞得我脸皮子有点发烫,“拿这种法子去试探朕的臣子,你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弹劾你?”
我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皮肉很厚实,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热气。
我没松手,反而大着胆子捏了捏:“陛下,弹劾我的折子都能堆满御花园了,我还在乎多这几本?只要您信我就行。等这药发下去,谁家的茅房里见着红了,谁就是周姒那‘梳妆匣’里的珍珠。”
他冷笑一声,手指在我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有点暧昧,又带着点警告的味道。
“行,朕就依你这一次。”他松开手,声音变得低沉了些,“若是抓不到那几条大鱼,你就自个儿去把那‘养心散’全喝了。”
“知道啦,陛下最疼我了。”我俏皮地回了一句,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吓得我赶紧缩了缩脖子,抱起桌上的空瓶子就往外溜。
“站住。”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停住脚,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玄色的长袍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威严,但他眼里那抹淡淡的笑意却藏不住:“手还凉不凉?”
我心里猛地一跳,感觉一股热流顺着后脊梁直接冲到了脑门。
这大秦的始皇帝,撩起人来真是要命。
“不不凉了,火热火热的。”我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寝宫。
那天晚上,我回了国史馆,一宿没合眼。
我站在顶楼的露台上,看着漫天的风雪渐渐停了,一轮冷月挂在树梢上。
没过多久,北阙甲第那边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虽然隔得远,但我能看见那边有几户人家的灯火亮了一整夜,那灯光晃得厉害,像极了那些人现在乱糟糟的心。
我看见好几辆马车急匆匆地从后门溜出来,直奔城里的药铺。
柳媖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刚送到的简报:“大人!大人!北阙甲第三户人家,今天一早就派人去买解毒药了,说是家里人服了御赐的药之后尿血了!”
我扶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屋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周姒啊周姒,你守了一辈子的秘密,终究还是在这几钱几分的药方里漏了个干净。
那三户人家,一户是掌管禁军钱粮的都尉,一户是宗室里的一位老亲王,还有一户竟然是李斯的一位门生。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人,咱们现在就带人去封府吗?”柳媖兴奋得脸都红了。
我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不急。这抓老鼠啊,不能一次性把洞给堵死了。得让他们先自个儿乱起来,等他们觉得自个儿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咱们再在终点等着。”
我转过身,看着咸阳城那层层叠叠的阴影,心里那个困扰了许久的疑惑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那个所谓的“梳妆匣”,那个让赵高和六国遗族都疯狂寻找的东西,恐怕不仅是名单那么简单。
而现在,这把钥匙已经插进锁眼里了。
我靠在微凉的青砖墙上,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赵高,你的好日子,这回是真的到头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三户人家在发现被识破后,竟然做出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们在当天正午,齐刷刷地跪在了宣政殿门外,手里抬着一个漆黑的箱子。
那就是传说中的,梳妆匣。
而我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国史馆里,看着墨鸢从那具驿卒尸体里翻出来的一件东西,惊得连手里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枚,被磨掉了半边翅膀的,大秦统一度量衡的权印。
上面刻着的名字,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