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那股浓烟呛得肺管子生疼,整个人趴在嬴政怀里,鼻子里全是那股子又辣又腥的味道。
要不是我反应快,让他赶紧闭气,这会儿咱俩估计都得在那儿跳大神。
那漆黑的箱子里冒出来的烟太邪性了,熏得我眼泪哗啦啦地流,但我死死攥着那块从火堆边上捡回来的红布。
那是半片被烟熏得变了色的茜草染布。
说来也怪,这布原本瞅着是那种陈旧的暗红,可被刚才那股子带着火星的毒烟一燎,颜色竟然跟蜕皮似的,变戏法一样渗出一层幽幽的蓝纹。
那种蓝,在黑烟里扎眼得很,瞧着跟死人骨头上的磷火差不多。
“撒手,朕还能被这点烟给熏死?”嬴政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听着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他搂在我腰上的手可没松,勒得我生疼。
我使劲揉了揉眼,把眼泪憋回去,推开他的胸口站直了,把那块布往他眼前一凑:“陛下,您先别管这烟了,您瞧瞧这布。这哪是普通的红布啊,这上面有鬼。”
嬴政低头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时候,殿外的禁军已经冲进来灭火了,申屠竫被两个大汉死死按在地上,他还没消停,一张老脸憋得紫红,扯着嗓子还在那儿嚎什么“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我没理他,蹲下身子,借着还没散干净的火光仔细盯着那块布看。
我是学过点历史和纺织常识的,在楚国,茜草染布虽然多,但有一种染法最费劲,也最讲究。
得用上好的茜草根,三浸三晒,每浸一次都要加特定的药水固色。
这种布染出来,哪怕过个几十年,颜色也不会发黑发脆,反而会在特定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子厚重劲儿。
可这片布,褪色的地方不是鲜红,也不是发黑,而是那种灰褐色。
这说明它用的不是市面上那种大路货,而是当年楚宫里给王女出嫁时专门预备的礼制古法。
“柳媖!柳媖你死哪儿去了?”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柳媖从侧廊那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小脸儿被熏得黢黑,跟个煤球似的:“大人,我在呢!我在呢!”
柳媖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嬴政看着我这一连串的动作,冷笑一声:“姜月见,你这鼻子比咸阳城的细犬还灵。一块烂布,你也能抠出这么多名堂?”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斜了他一眼:“陛下,我这叫敬业。这布要是真的,那说明这箱子根本不是申屠竫这种小官能守得住的东西。这背后,肯定有个大主子。”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堆被烧成灰的旧衣裳,眼神深得像口枯井。
没过多久,周姒被带了进来。
她一进大殿,看见那块变了色的红布,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那儿不动了。
我看她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走过去,拉过她的手,故意让她看见我手心里那块布。
“周大姐,这东西,你认识吧?”我放软了声调,但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反应。
周姒的指尖在发抖,她没回答我,而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一道旧疤。
那疤痕看着有些年头了,歪歪扭扭的。
我以前听她提起过,那是她哥被楚王赐死的时候,她想不开,用簪子自刺留下的。
那是她心里最疼的地方。
“若有人拿着这块布出来号令那些楚国旧部,那这人的血脉,一定跟这布的主人很亲近。”我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周大姐,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咸阳城里,到底还藏着谁?”
周姒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闭上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王姬芈姮她没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芈姮,那是楚王负刍的亲妹妹。
在大秦灭楚的那场乱局里,听说她跟着那一帮宫人跳了江,连尸首都没找着。
合着这位王室嫡女,竟然一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活到了现在?
我还没回过神来,柳媖那边就传回了消息。
她效率挺高,连夜核查了户籍档案。
原来十年前,有一批叫“南迁楚婢”的人,经由巴郡进了蜀地。
这在当时是正规的流放,没人怀疑。
可柳媖在这些人的名单里发现了一个叫“姮娘”的人。
登记的时候说是个有哑疾的老妪,一直在成都那边的官道附近垦荒。
可就在三年前,这老太婆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我皱着眉头问。
“对,官府那边说是病死了,但连个坟头都没见着。”柳媖喘着气说,“我顺着这条线往前查,发现成都官道那边正好有申屠竫以前的一个门客在那儿当差。这姮娘消失的时间,正好跟申屠竫被调回咸阳的时间对得上。”
我心里这下全明白了。
这位芈姮公主,这些年一直躲在暗处。
她借着申屠竫这个跳板,潜回了咸阳,就藏在北阙甲第那些达官显贵的眼皮子底下。
她手里攥着那枚磨掉了一半的权印,其实就是为了联络那些心里还揣着“复国梦”的六国余孽。
赵高偷的那些东西,估计全进了她的口袋。
嬴政走到我跟前,看着我手里那份乱七八糟的记录,冷笑了一声:“藏得够深的。朕这咸阳城,倒成了他们这帮乱臣贼子的安乐窝了。”
我看着他那副快要杀人的样子,赶紧顺了顺他的背:“陛下,您先别急着杀人。既然咱们知道她是谁了,想抓她还不简单?”
“你又有什么馊主意?”他垂下眼帘看着我,眼里那股子阴鸷稍微散了一点。
我嘿嘿一笑,大白话地说了出来:“她不是觉得自己血脉高贵吗?不是觉得咱们大秦是虎狼之师吗?那咱们就给她来个阳谋。您明天下一道密诏,就说为了感念楚地百姓,您打算在咸阳重修楚宗庙,还要寻访楚王室的遗物来佐证正统。”
“重修楚庙?”嬴政挑了挑眉,“你让朕去给仇人立庙?”
“这叫收买人心,也叫引蛇出洞。”我解释道,“她芈姮要是真的存了复国的心,她绝对受不了咱们秦人去‘玷污’她们家的祖庙。她一定会出来的,哪怕是为了保住那些所谓的‘正统遗物’,她也坐不住。”
嬴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姜月见,你这心眼儿,比那筛子还多。”
虽然他是在骂我,但语气里那股子纵容劲儿,听得我耳朵尖都有点发烫。
那天晚上,我没回国史馆,就留在了兰池宫的侧殿。
屋里燃着淡淡的松脂香,这种味道能让我安神。
我趴在案几上,翻看着柳媖带回来的那些密档。
突然,我翻到了一条尘封已久的记录:始皇二十六年,有个楚地的巫祝给陛下献过一张《九嶷山图》。
说那图后面藏着什么星象密语,后来被当做妖言给烧了。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份我平时随手画的寰宇图。
那是我凭着现代记忆画出来的世界大图。
我把两张图对在一起,借着灯火仔细琢磨。
那一瞬间,我感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那个所谓的“九嶷山星象图”,如果抛开那些玄而又玄的迷信说法,只看那些星星标注的位置它竟然跟我记忆里西域某处复杂的地形出奇地吻合!
这不是什么求仙问道的图,这分明是一张通往西域深处的军事地图!
芈姮这些人,折腾了半天,原来不仅仅是为了那块楚地的烂摊子。
她们竟然早就把手伸到了西域?
我正盯着地图出神,冷不丁感觉身后靠过来一个热乎乎的身躯。
嬴政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完了,正站在我后头。
“瞧什么呢?这么入神。”他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下巴就搁在我的头顶上方。
这动作太亲近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陛下,您瞧。”我指着地图上的那几个点,“这帮楚国人,胃口可真不小。她们想在大秦的西边,再造一个‘楚国’。赵高弄走的那些盐铁和火油,如果顺着这条线运出去,在西域那种地方,足以养出一支能跟大秦抗衡的军队。”
嬴政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我的鬓角,那股子温热的气息弄得我脖子根儿都红了。
“姜月见,若是没有你,朕是不是还得等这帮人打到咸阳城下,才能发现这些端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转过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离得太近了,我都能看见他眼底淡淡的血丝。
“我这不是在吗?”我大咧咧地回了一句,顺势抓住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他的手心有很多老茧,摸着糙得很,但那种厚实的感觉却让我心里特别踏实,“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大秦的根子。”
他看着我,眼里的那股子冰冷彻底化成了无奈。
他忽然低下头,在我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跟羽毛扫过似的,但我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陛下,您您这算是不按套路出牌啊。”我捂着脑门,感觉心跳得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戏谑:“朕是皇帝,朕想怎么出牌,就怎么出牌。”
我红着脸低头,假装继续看地图,可心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是墨鸢的声音。
她平时稳重得很,除非是出了天大的事,否则不会这么失态。
我赶紧推开嬴政,整了整弄乱的衣服:“进来吧。”
墨鸢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布包。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案几前,把布包解开。
里面露出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
那东西像是青铜做的,又像是某种稀有的玉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星线。
虽然有些残缺,但那股子透着古老和精密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凑过去问。墨鸢看了嬴政一眼,又看向我,声音依旧冷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回大人。这是我们墨家先祖曾经观天测地时留下的物件,叫‘璇玑仪’。它是刚才我在那堆被烧毁的楚宫旧物里发现的。它原本应该藏在那尊凤冠的底座里,火一烧,它才露了出来。”
我盯着那个叫“璇玑仪”的东西,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玩意儿上刻着的那些线条,跟我刚才在那张地图上看到的西域星象,竟然一模一样。
这不是简单的阴谋,这背后,恐怕还藏着一个能颠覆我所有认知的巨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