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玄色袍角在我指尖滑过,那种沁凉的丝滑触感尚未散去——丝线在火把跃动下泛着幽微的靛青反光,指尖能清晰分辨出冰蚕丝经纬间细微的纵向拉力;暗门内涌出的腐朽气味已如针扎般刺入鼻腔,那是陈年朱砂氧化后析出的硫化汞微粒混合着矿坑深处渗出的硫磺水汽,带着一种金属锈蚀前的甜腥,在舌根留下薄薄一层涩麻。
我没回头,只是反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黑甲卫迅速移步。
伴随着沉闷的甲片碰撞声——那声音低频厚重,像两块湿透的青砖互相刮擦,余音在岩壁间拖曳出三秒以上的嗡鸣;三面铁盾重重地砸在红泥地上,夯击瞬间溅起的泥点带着温热的土腥气扑上我的小腿,盾面与泥地接触处腾起一缕灰白水汽,蒸腾时发出极轻的“嘶啦”声;盾沿在红泥里犁出三道深沟,沟底渗出暗红血丝般的湿痕,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赭色。
我侧头避开一名正因恐惧而剧烈咳嗽的矿工,他喉管里滚出的痰音像破风箱在抽吸潮湿的棉絮;跨过地上那些被踩得稀烂的红陶碎片,陶茬边缘仍残留着未干的、微带弹性的黏土层,鞋底碾过时发出“咯吱”的碎裂脆响,细粉簌簌沾满靴帮;径直向那团幽暗的影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激起阵阵回音——左脚踏地时,声波先撞上左侧钟乳石丛,反弹回来比右脚晚02秒,形成错位的叠音;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暴露在光影交界处:火把光晕如熔金泼洒在他枯槁的肩头,而阴影却像活物般从他脚踝向上攀爬,在腰际骤然收紧,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勒住他的脊椎。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身上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方士长袍,丝绸的纹理在昏暗中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感——不是汗渍,而是汞蒸气长期冷凝后析出的金属脂膜,在火光斜照下,袍面浮起一层游移的、类似蟾蜍皮肤的虹彩。
最可怖的是他的脸——左半边脸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那是长期接触高浓度汞蒸气导致的典型黑斑,皮肉萎缩,紧紧贴在骨架上,唯有一双混浊的眼球在眼窝里神经质地转动着:左眼瞳孔边缘已溃散成蛛网状灰翳,右眼则布满血丝,虹膜褪色成浑浊的淡琥珀,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眼睑下凸起的、微微搏动的青色血管。
“徐福。”我叫出这个名字时,舌尖竟泛起一丝铁锈味的苦涩——那味道并非幻觉,是方才吸入的汞蒸气刺激唾液腺分泌出的含铁酶,顺着喉管滑下时,灼烧感如细沙摩擦食道。
他没有跪拜,反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嘶笑,枯瘦如柴的手指从袖中探出,指甲盖翻卷发黑,指腹布满皲裂的汞斑;颤抖着抓起一盏正燃着青白火焰的青铜灯——火焰无声燃烧,但灯盏铜壁已被熏出一圈圈蓝紫色氧化斑,握柄处还残留着前人掌心的盐霜结晶。
“姜大人……不,应该叫你神农使者。”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声带振动时脖颈两侧的肌腱如绷紧的弓弦突突跳动;“既然你带陛下找到了这长生之路的门槛,那便一起,化作这仙境的烟霞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将那盏铜灯狠狠掷向地面积存的红色朱砂粉末——灯盏离手刹那,我耳膜忽地一胀,那是高速物体撕裂空气产生的次声波前震。
“退后!”
我头皮一麻,几乎在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了他的意图。
朱砂受热会分解产生剧毒的汞蒸气,在这相对封闭的溶洞里,这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屠杀——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呼吸时肺叶扩张受阻,像裹着浸水的麻布。
我迅速扯下颈间那块一直浸在盐水里的木炭葛布,死死捂住口鼻,肺部因瞬间的屏息而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布面粗粝的纤维刮擦着鼻翼,盐粒结晶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刺痒。
我没等那火焰窜起,抢在热浪扩散前一脚飞踢,鞋尖精准地勾住灯盏的提梁——皮革靴面与青铜提梁相触的瞬间,一股尖锐的金属震颤顺着脚踝骨直冲太阳穴。
那灯在半空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发出一声短促的“噗通”响,直坠入一旁用来冲刷金砂的循环水槽中——水花炸开时带着铁锈与硫磺的冷腥,水雾扑面,睫毛霎时挂满细密水珠,视野边缘泛起彩虹状光晕。
火光骤灭,只有几缕轻烟袅袅升起,旋即被潮湿的水汽吞噬——那烟呈铅灰色,笔直上升三尺后突然散开,像被无形之手揉碎的灰烬。
徐福眼底那抹癫狂的希冀凝固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猛地转身,右手死死按住石壁上一块凸起的方石,凄厉地吼道:“那便同归于尽!这矿坑下埋着我二十年引来的地火,只要我按下此机括,大秦的国运便会随这整座海岛一起,沉入深渊!”
周围的黑甲卫下意识地收缩阵型,甲片挤压时发出皮革与铁扣的闷响;嬴政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也微微泛白,指腹下压处,玄色袍袖绷紧如鼓面,隐约可见青筋在薄缎下如蚯蚓般蠕动。
我盯着那块凸石,瞳孔微缩。
那石块边缘的棱角分明,周围没有半点长期摩擦的圆润感,更重要的是,石缝里甚至还塞着几根干枯的藤蔓——藤蔓断口新鲜,木质纤维在火光下泛着蜡质光泽,显然刚被塞入不足半个时辰。
而在我的认知里,如果这下面真埋着能炸毁整座岛的“地火”,引线留下的灼烧痕迹或通风口绝不会如此隐蔽。
“虚张声势。”
我冷笑一声,甚至没有给嬴政开口的机会,直接侧头对身后等候命名的匠作长示意:“嬴满,撬开它。”
嬴满毫无迟疑,手中那一杆碗口粗的铁钎带着风声狠狠凿入石缝——钎尖撞击岩石迸出几点橙红色火星,溅落在我手背时灼得一缩,留下芝麻大的焦痕。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剐蹭声,那所谓的“毁灭机括”像是一块脆弱的豆腐,被暴力掀翻在地——翻转时石屑簌簌剥落,露出背面被桐油反复浸透的暗褐色木胎,木纹里还嵌着半枚未融尽的蜂蜡。
没有地火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震颤。
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深陷进石壁内的暗格。
格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卷已经发黑生霉的竹简——霉斑呈放射状蔓延,边缘翘起如蝶翼,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墨绿色孢子粉,在火把气流中浮游成一片微小的绿雾。
我随手抽出一卷剥开,指尖触碰到那些腐朽的绳纹,一股混杂着血腥气和墨香的陈腐味道扑面而来——血腥气是铁锈与陈年干涸的血痂混合的咸腥,墨香则是松烟墨受潮后析出的樟脑与霉变单萜的奇异甜香。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仙法,而是药奴的死亡编号。
每一笔“汞量”的递增,都对应着一个矿工凄惨的死状——竹简背面用朱砂写着“七日咳血,九日肢厥”,字迹被反复摩挲,墨色被汗渍晕染成毛茸茸的暗红绒边。
嬴政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我身后。
他那一身玄色长袍在阴冷的溶洞风中猎猎作响,太阿剑并未出鞘,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已让徐福像滩烂泥般瘫软下去——他膝弯触地时,红泥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泥浆从他破烂的草鞋缝隙里挤出,带着地底寒气的刺骨凉意。
“药呢?”嬴政垂眸,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人的脊梁骨阵阵发寒——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道,耳蜗深处泛起一阵持续的、低频的嗡鸣。
徐福剧烈地颤抖着,突然伸手指向矿坑中心。
那里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铅制丹炉,炉底仍残留着暗红色的余烬,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伺的巨兽——余烬表面覆盖着一层玻璃质灰壳,随呼吸微微起伏,散发出臭鸡蛋与烧焦羽毛混合的窒息甜香。
“在那……长生药已成……陛下,那是臣耗尽二十年心血……”
我没等他说完,快步走向那尊丹炉。
由于长期高温,炉口附近的空气扭曲变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臭鸡蛋的刺激性气味——那气味钻入鼻腔后,额角太阳穴突突跳动,视网膜边缘开始浮现细小的金色光斑。
我向柳媖要过那枚特制的加长银针,屏息探入炉底残渣——针尖没入时,残渣发出“滋啦”的微响,腾起一缕青烟,烟气绕着针身盘旋,像一条细小的毒蛇。
当针尖抽出的一瞬,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原本雪亮的银针,此刻已漆黑如墨,针尖上黏附着一层暗绿色的油性粉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磷光——粉末遇热后缓缓融化,沿着针身蜿蜒下滑,在冷却前拉出三道纤细的、荧光绿的丝线。
“陛下,这根本不是药。”
我将银针举到嬴政面前,感受着鼻腔里传来的那种熟悉的、属于化学危险品的灼烧感,声音冷冽如刀:“这是高纯度的硫磺与硝石的混合物。徐福根本没指望成仙,他是想利用这些不稳定的东西,在陛下登船的那一刻,将这世间唯一的真龙彻底葬送在东海。”
徐福的哀嚎戛然而止,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个剥开他魂灵的恶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上暴起数条猩红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
为了彻底撕碎他在那些药奴心中最后一点神化的影子,我命令嬴满将丹炉内剩余的残渣尽数倾倒在空地上。
“点火!”
我拉着嬴政退至百步之外——脚下红泥松软湿滑,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拔脚时发出“啵”的轻响,裤管被泥浆吸住,发出皮革绷紧的呻吟。
随着一支带火的箭簇划破黑暗,那堆被神化了二十年的“圣药”并没有化作祥瑞,而是在一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橘红色火光——火光炸开时,耳膜被高压气浪狠狠一推,眼前白光炸裂,视网膜残留灼热的负像。
“轰——!”
滚滚黑烟裹挟着刺耳的啸叫直冲顶棚——那啸叫并非单一频率,而是由数百个尖锐哨音叠加而成,像无数冤魂在喉管里同时尖叫。
那些原本神情麻木、甚至还在对徐福暗暗膜拜的药奴们,在看到这如同雷霆般的“神迹”瞬间化作焦土后,眼神中的某种支撑彻底崩塌了。
他们发出的不是哭喊,而是信仰碎裂后的呜咽——那声音低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的陶埙,每个音节都带着胸腔深处震动的杂音。
徐福眼见大势已去,疯狂地嘶吼一声,低头便要撞向身旁尖锐的红色矿岩——岩面粗糙如砂纸,棱角在火光下泛着铁锈红的冷光。
我眼疾手快,腰间的短刃并未出鞘,而是以刀鞘中段横向一格——刀鞘牛皮包裹处与矿岩相撞,发出“啪”的脆响,震得我虎口发麻,一股酸胀直冲肘关节。
“咔嚓”一声,那是骨骼错位的闷响,我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石壁上,冷声下令:“挑断手脚经脉,扣上青铜锁,在他交代出所有藏金点之前,他不准死。”
柳媖从那个暗格的残简中捧出一张略显特殊的羊皮纸。
我接过纸,指尖摩挲着那粗粝的质地——羊皮表面布满细密的毛囊凹坑,边缘鞣制不均,有些地方硬如薄铁,有些地方却柔软得像陈年蛛网。
这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却密布着无数由细针刺出的孔洞,看起来杂乱无章。
我下意识地将其举起,对着矿坑顶部透进来的一缕微弱天光——光线穿过孔洞时,在羊皮纸背面投下细小的光斑,光斑边缘因衍射而微微晕开,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
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孔洞在光线的穿透下,竟然在羊皮纸背后的虚影中构成了一副精准的星图。
那是此方天地此时此刻的星空排列——北斗勺柄的指向与岩顶滴水节奏完全同步,每滴水珠坠落时,星图中对应星点便微微一闪。
而在星图的西北角,一个被针刺得最深、甚至微微发红的圆点,正死死钉在一个不该存在于任何海图上的方位。
那不是我们所在的矿区,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陆地。
那是——?
还未等我脑中的逻辑链条重新拼合,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
“嘎——吱——!”
那是沉重金属强行卡死的声音——声音来自岩层深处,带着低频共振,脚底红泥随之微微震颤,细小的泥粒在靴面上跳动。
紧接着,整座山体开始剧烈摇晃,头顶上方的碎石如雨点般坠落——第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砸在盾面上,发出“铛”的一声钝响,震得盾后黑甲卫牙关咯咯打颤;第二块擦过我耳际,带起的风声尖锐如哨。
我猛然回头,只见洞口处那块重达万斤的断龙石,竟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由于机关的自我毁灭程序,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道,轰然下坠!
灰——尘在瞬间遮蔽了所有的视线,那不是寻常的灰,是亿万颗被碾碎的朱砂晶体在强光下折射出的、致盲的猩红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