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嬴政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像是一道铁闸,死死扣住了我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的腕骨。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但他那双瞳仁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幽寒深渊。
那是帝王的杀意,比这漫天的海火更让人战栗。
“炼狱?”我喃喃重复了一句,脑子却被那一瞬间的触碰烫得清醒了几分。
海风呼啸,夹杂着猛火油燃烧的刺鼻硫磺味。
那十几艘裹着火的死船,借着涨潮的势头,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兽,咆哮着撞向我们藏身的船坞。
这不仅仅是玩火,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绝户计。
“不能让它们进港!”我猛地挣脱了嬴政的手,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刻不容缓。
我转身冲着那个还在发愣的火器营匠作长嬴满嘶吼,“嬴满!别在那傻看着!把备用的铁锚链拖出来!快!”
嬴满被我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脸上那股子懵懂劲儿瞬间散了:“姑娘是要……”
“横江截断!”我指着船坞入口两侧那两根原本用来系泊巨型楼船的石柱,语速快得像是在跟死神抢时间,“把铁链拉直了!把这两根柱子连起来!咱们的铁船虽然不怕烧,但这船坞里的水要是滚了,咱们就成了那蒸笼里的螃蟹,全都得熟在这儿!”
铁船导热。
一旦外面的火海包围了铁船,哪怕烧不穿铁皮,里面的高温也能把人活活闷死。
嬴满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立刻带着火器营那帮赤着膀子的汉子,喊着号子冲向了堆放物资的角落。
“嘿——哟!嘿——哟!”
沉重的铁锚链在沙地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大秦为了深海航行特制的玄铁链,每一环都有成人大腿粗细,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此时此刻,这不仅仅是一条链子,那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快!再快点!”我站在高处,眼看着那领头的火船距离港口已经不足百步。
那扑面而来的热浪,甚至烤焦了我的发梢。
海面上,那些如鬼魅般浮动的竹管越来越近。
那是水鬼,是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余孽”。
“黑甲卫,退!”嬴政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沉稳得像是一座山。
他没有丝毫慌乱,长剑一挥,“退入营房掩体,盾阵在前!这海里的老鼠,交给弩兵。”
数十名黑甲卫迅速收缩防线,巨大的黑漆盾牌在岸边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与此同时,一排手持强弩的射手从盾牌缝隙中探出了泛着寒光的箭头。
“放箭!”
“嗖嗖嗖——”
箭如飞蝗,扎进海里激起一片水花。
然而,让我心凉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弩箭明明是冲着竹管去的,却大多擦着边没入了水中,海面上除了几个被打碎的竹管外,并没有冒出哪怕一丝血色。
“没射中?”嬴政眉头一皱。
“是水!”我猛地反应过来,前世物理课上的那点知识在这一刻变成了保命符,“陛下!水会骗人!在水里看东西,位置是虚的,比实际要高!”
我冲到那排弩兵身后,一把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指着海面上一根正急速靠近的竹管:“别瞄管子!瞄准管子下面三寸的水面!往水里射!”
那弩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嬴政。
“听她的。”嬴政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海,语气不容置疑。
那弩兵咬了咬牙,调整悬刀,压低弩机,对着那虚无缥缈的水面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即便隔着海浪也听得真切。
下一秒,一团殷红的血花像是墨汁入水般在海面上炸开。
紧接着,一具穿着黑色紧身水靠的尸体,背上插着弩箭,缓缓浮了上来。
“中了!”周围的士兵爆发出一阵欢呼。
“就这么打!”我大声喊道,“往下压三寸!别给这帮水鬼冒头的机会!”
知道了窍门,局势瞬间逆转。
大秦的弩兵本就是天下精锐,此刻有了准头,那海面瞬间成了修罗场。
一根根竹管被打碎,一团团血雾染红了浪花。
那些原本想要潜入港口凿船底的水鬼,被迫像死鱼一样浮出水面,或是因为缺氧,或是因为中箭,在波涛中绝望地挣扎。
但这只是前奏。
真正的死神,是那十几艘带着烈焰冲来的火船。
“拉!”
伴随着嬴满声嘶力竭的咆哮,那根横跨港口的粗大铁链终于被绞盘绷得笔直,像是一道黑色的地平线,硬生生切开了水面。
“轰!”
第一艘火船狠狠地撞在了铁链上。
那一瞬间的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巨大的惯性让船尾高高翘起,船头用来装猛火油的木桶轰然炸裂。
流淌的火焰像是有了生命,顺着那根铁链疯狂地向两岸蔓延。
火舌舔舐着铁环,发出滋滋的声响。
“该死!火顺着链子过来了!”嬴满急得满头大汗,“这油太毒了!”
第二艘、第三艘……后面的火船接二连三地撞了上来,在港口外挤成了一团燃烧的废墟。
火势越来越大,那种炽热的温度,逼得岸边的弩兵不得不连连后退。
铁链被烧得通红,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而且那滚烫的猛火油要是顺着链子流到岸边,或者溅到我们的铁船上,后果不堪设想。
“水!泼水!”有士兵喊道。
“蠢货!那是猛火油!泼水只会炸锅!”我一把拽住那个想去提水的士兵,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办?怎么隔绝这火?
我的目光突然扫到了旁边堆着的那些为了出海准备的压舱沙袋,还有那堆被海水打湿的旧麻布。
“湿麻袋!用湿麻袋!”我指着那堆东西,“用抛石机的原理!嬴满,让人把那些湿透的麻袋和沙包,扔到火船和铁链的连接处!快!”
水遇到猛火油会助燃,但湿透的重物压上去,那一瞬间产生的大量水蒸气,能带走热量,还能隔绝空气!
士兵们虽然不明白原理,但执行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几十个壮汉抱起那些沉重的湿麻袋,像是扔石锁一样,借着绞盘的力量,呼呼地砸向那片火海。
“噗嗤——噗嗤——”
大团大团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那是水火相搏的惨烈。
那些原本肆虐的火舌,被这漫天的蒸汽和沉重的沙袋硬生生压下去了一头。
虽然火还在烧,但蔓延的速度慢下来了。
“就是现在!”嬴政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他看向嬴满,眼神锐利如刀,“你也备了那种会炸的东西?”
嬴满一边擦着脸上的烟灰,一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透着股狠劲:“陛下,姜姑娘教的,说是叫‘炸药包’。但这回臣稍微改了改,绑在了床弩的大箭上。”
我一愣,这小子可以啊,举一反三,连“导弹”雏形都搞出来了?
“别省着。”嬴政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给朕把这些破船,全都送进海底。”
“得令!”
几架重型床弩被推了出来。
那原本用来攻城的巨箭上,绑着一个个圆滚滚的油纸包,引信已经被点燃,冒着青烟。
“放!”
“崩!崩!崩!”
几声令人心颤的弦响。
那几支带着火星的巨箭,划破长空,精准地扎进了挤在一起的火船船腹——也就是吃水线的位置。
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
“轰隆!轰隆隆!”
这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在水下闷炸的声音。
海水被爆炸的冲击力掀起几丈高,火船脆弱的船底瞬间被撕裂。
原本还在熊熊燃烧的火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迅速倾斜、下沉。
大量的海水倒灌进去,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嘶鸣声。
随着船体的下沉,那原本冲向港口的火势,也被海水的旋涡带着偏离了方向,顺着外海的洋流,像是一条条垂死的火龙,不甘地向着远处飘去。
危机解除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上。
刚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
然而,就在这稍微松懈的一瞬间,一直守在物资堆旁边的柳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别动!那是证物!”
她的声音尖锐而惊恐,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沉稳的女官。
我和嬴政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在混乱的海岸一侧,那原本应该被我们牢牢看管的、装着“毒种”的漆木箱子旁,竟然不知何时摸上来了几个漏网的水鬼。
他们没有拿着刀剑来杀人,也没有试图去烧毁粮草。
他们的身上缠着沉重的铁索,铁索的另一头,竟然连着几块巨大的礁石。
他们要做什么?
借着残存的火光,我看清了那几个水鬼的脸。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死士特有的麻木和决绝。
他们三五成群,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死死抱住了那两箱装着剧毒种子的木箱。
“他们要沉箱!”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箱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毒药,那是能毁掉关中平原几代耕地的瘟疫真菌!
是他们企图灭绝秦人的罪证!
“拦住他们!”我发疯一样冲了过去。
但来不及了。
那几个水鬼根本就没想活。
他们早就计算好了,趁着我们全力对付火船的时候,从侧面的暗礁区摸上来。
他们看着冲过来的我们,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
其中一个领头的水鬼,猛地一拉身上的机括。
“哗啦!”
那几块巨大的礁石顺着斜坡滚落海中,连带着铁索,连带着那几个死死抱住箱子的水鬼,还有那两箱足以震动天下的“罪证”,一同被拽进了漆黑深邃的大海。
“不!!!”
我扑到岸边的岩石上,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海水。
那漆黑的海面下,冒出了几个巨大的气泡,随后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帮畜生……”柳媖跪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沙土里,眼眶通红,“他们宁可死,宁可把这证据毁了,也不让我们拿到……”
我死死盯着那片海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不是简单的销毁证据。
这是恨。
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们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也知道这毒种要是落在大秦手里,顺藤摸瓜,能把他们背后的宗室、旧贵族连根拔起。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和秘密,一起葬送在这深海里。
这哪里是求生,这是在用命来守住那个让大秦万劫不复的秘密。
“嬴满!”
身后传来嬴政暴怒的吼声。
我回头,看见嬴政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
他大步走到床弩边,一把推开操作的士兵,亲自抓起一支绑着炸药包的巨箭。
“给朕炸!”嬴政的双眼赤红,那种被愚弄、被挑衅的愤怒让他几乎失控,“把这片海给朕炸翻过来!朕就不信,炸不开这几口棺材!”
“不可!”
我想都没想,直接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了床弩前面。
弩箭冰冷的箭头距离我的胸口只有不到半尺。
嬴政的手猛地一顿,那支足以开山裂石的巨箭悬在半空。
“你让开!”他盯着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月见,你要护着这帮逆贼的尸体?”
“陛下!你冷静点!”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直视着他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那箱子里装的是毒种!是经过特殊培育的霉菌!那木箱现在密封着沉在海底也许还没事,可一旦你用炸药去炸,箱体破裂,那毒菌就会随着洋流扩散!”
我指着这片海域,声音颤抖:“这附近有多少渔村?这海水要是毒了,鱼虾吃了,人再吃鱼虾……那就不止是关中平原的事了!那是整个东海都要变成死海!”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着弩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在忍,在极度的愤怒和理智之间挣扎。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远处那几艘残破火船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大秦的帝王,和这个不知死活挡在帝王怒火前的宫女。
过了许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软了。
“哐当。”
嬴政松开了手,那支巨箭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身上的那种滔天杀气,在这一瞬间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捉摸不透的阴霾。
他慢慢地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海风吹起他的发丝,扫在我的脸上,有点痒,也有点疼。
“你是对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是朕……气昏了头。”
他突然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要捏碎手腕的力度,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把有些站立不稳的我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硬,带着铁甲的冷硬和汗水的味道,但在这一刻,却是这冰冷海夜里唯一的温度。
“但是,姜月见。”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这事儿没完。他们以为沉了箱子,朕就拿他们没办法了?他们以为死了就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吞噬了所有秘密的黑暗深海,眼神比这夜色更黑。
“本来朕还想留个活口,审一审。现在看来,不必了。”
我靠在他的胸甲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里却并没有因为暂时的安全而感到轻松。
因为我知道,这毒种虽然沉了,但制造这毒种的人还在,指使这一切的人还在。
而且,那两箱沉入海底的毒物,就像是一颗埋在深海的定时炸弹。
我们不能炸,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我抬起头,看向旁边还愣着的嬴满,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
“陛下,”我推开嬴政,走到嬴满面前,盯着那个刚才差点被发射出去的炸药包,“这箱子,咱们不能炸。但……咱们可以把它‘钓’上来。”
“钓?”嬴满瞪大了眼睛,“那么沉的东西,又是铁链又是石头的,还是在大海里,怎么钓?”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
“如果我说,我能让这些沉下去的死物,自己浮上来呢?”
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块残留的羊皮卷,那是刚才在混乱中没来得及收好的海图。
在那张图的背面,记录着一段关于“浮力”和“深海打捞”的古怪文字,那是前世我读过的关于古代沉船打捞的一段冷门历史。
这或许是我们在绝境中,唯一的翻盘机会。
但这个法子,需要赌命。
赌我们能不能在那些毒菌泄露之前,完成这场前无古人的深海作业。
“嬴满,”我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去把你营里所有的空油桶都找来,还有,我要那种最长的牛皮管子,越长越好。”
嬴政看着我,眼底的那抹阴霾逐渐散去,重新燃起了一丝兴味。
“你又要玩什么把戏?”
“不是把戏,陛下。”我回过头,冲他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略带疲惫却自信的笑容,“是‘神迹’。咱们要让这东海龙王,把吃进去的东西,乖乖地给咱们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