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向荣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薛嘉言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难怪这般不懂规矩地做事,原来是个目光短浅的妇人!”
他身后的几个粮商也跟着附和,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薛东家,不是我们说,你这就是妇人之仁!你以为平价售粮,百姓就会记你一辈子?过了这个冬天,粮价稳了,他们早把你是谁忘了!”
“就是!”旁边另一人也跟着帮腔,“冬日粮紧,本就是赚大钱的好时候,你倒好,非要压着价,这不是断我们所有人的财路吗?”
薛嘉言面色平静,缓缓开口:“我平价售粮,并不是为了求百姓感激。做生意讲究‘取之有道’,赚合理的利钱,让百姓能安稳过冬,这不过是一个生意人的本分罢了。”
“本分?”王向荣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着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轻篾,“生意人以利为本!能赚一两银子,就绝不会只赚八钱!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敢出来开粮行?我看你就是不会做生意,在这里贻笑大方!”
薛嘉言看着他满脸的傲慢,只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清楚,面对这种刚愎自用、眼里只有利益的中年男人,再多解释都是徒劳,何苦白费口舌。
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反倒让王向荣等人更生气了。
王向荣脸色一沉,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薛东家,我劝你识相点!要么现在就把粮价涨上去,跟我们统一价格;要么,你这福运粮行就别想开下去!京城里的粮道、粮仓,多少都跟我们有些交情,你要是执意跟我们作对,往后你想再进一粒粮食,都难!”
这话里的意思若是薛嘉言不妥协,他们就会联手断了她的粮源,让福运粮行彻底关门。
周掌柜站在一旁,听得心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粮行外头忽然有人朝着排队的百姓堆里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大伙儿快来看啊!大丰粮行、朝阳粮行的东家,都跑到这儿来逼着福运粮行一起涨价了!他们是想把粮价抬上天,让咱们买不起粮,冻饿而死啊!”
这话象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原本在门口老老实实排队的百姓,大多是揣着仅有的碎银子来买粮的穷苦人,听闻粮商们还要逼涨价,顿时群情激愤。
有人率先拎着粮袋冲了进来,跟着喊话的人冲到了粮行后院,堵住王向荣等人骂道:“好啊!原来是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在搞鬼!想涨价逼死我们是不是?”
“我们好不容易盼着福运粮行平价卖粮,你们倒好,还想来搅局!”
“不能让他们走!他们要逼死我们,我们不如先弄死这些阎王!”
愤怒的百姓源源不断地涌进粮行,挤得屋里水泄不通。王向荣等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也顾不上威胁薛嘉言,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冬日严寒,本就有人冻得没活路,如今又听闻粮商要涨价,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已经红了眼,朝着王向荣等人奔过去,眼看就要动手,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随时可能闹出人命。
周掌柜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阻拦却被百姓挤得动弹不得。薛嘉言也皱起眉头,正想着该如何控制局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朝廷有令!安静!安静!”
锣鼓声落,福运粮行里乌泱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愤怒与嘈杂一扫而空。百姓们纷纷自觉往两旁退让,让开一条信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七八个身着皂衣的公差昂首阔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男子,面容方正,手持一卷卷轴,走到粮行大厅中央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朗声道:“诸位静听!今冬天寒异常,运河冰封,粮运受阻,京畿一带渐生粮荒。福运粮行东家薛氏,深明大义,以平价售粮解民之困,此等善举,惠及里巷,德泽广被,实为商贾典范!本部奉朝廷令,联合顺天府,今日特来表彰薛东家及福运粮行!”
声音洪亮,字字清淅,传遍粮行的每个角落。
纪明阳读完诏书,将卷轴轻轻合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转身朝向薛嘉言,双手递过卷轴:“这位想必就是薛东家吧?下官户部主事纪明阳,今日奉命前来,为薛东家颁诏表彰。”
薛嘉言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卷轴,躬身行礼:“民妇薛嘉言,谢朝廷恩典,谢大人亲临。”
纪明阳笑着颔首,随即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公差抬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瓮走了进来,花瓮上描金绘彩,里面插满了用绒花做成的稻穗、麦穗,还有几枝饱满的绒花玉米,栩栩如生。
“此物乃工部大匠特意赶制,名为‘丰穰瑞兆’,特赠予薛东家,以彰其善举。”纪明阳介绍道。
薛嘉言侧身示意周掌柜:“周掌柜,快接过来,摆在大厅正中,让大伙儿都看看。”
周掌柜连忙上前,与另一个伙计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花瓮抬到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纪明阳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瞥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神色局促的王向荣等人。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位粮商,此刻缩着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纪明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冷了两分,凉凉地开口道:“王东家也在啊?倒是巧得很。看这光景,是来福运粮行学习平价售粮的经验吗?”
王向荣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是!是!草民等正是听闻薛东家的善举,特意前来福运粮行学习经验!回去之后,一定向福运粮行看齐,为百姓分忧!”
其他几位粮商也连忙跟着附和,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们向福运粮行学习,绝不趁机抬价!”
“好!好!”不等纪明阳说话,百姓们已经欢呼起来,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现场气氛热烈到了极点。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一边称赞朝廷英明,一边感念薛嘉言的善举。
王向荣等人也不得不挤出笑容,跟着拍手,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