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没有太阳,天气阴冷阴冷,滴水成冰,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影。
青瓦胡同宅院门口,薛嘉言抬头望着眼前的朱漆大门,心中泛起几分感慨。时隔快两个月,她终于再次踏进了这间院门。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萧瑟风中,院中只有枝桠上的冬青还有暗哑的绿意。
姜玄还没来,薛嘉言跟着拾英走到正屋坐下,丫鬟奉上热茶。
薛嘉言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下意识转向内室的方向。那道描金山水屏风后头,曾是她与姜玄最私密的角落,两人在那里缠绵缱绻,他曾低头在她耳边说过的软语,曾落在她脸颊的温柔轻吻,如今想来,却象一场易碎的镜花水月。
她早已明白那些温情不过是帝王一时的兴致,可胸腔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一杯茶还没喝完,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姜玄来了。
薛嘉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心跳骤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些。
“拾英,去做点吃食,不必太麻烦,下碗汤面就行。”
门外传来姜玄的声音,依旧沉稳。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薛嘉言连忙站起身,敛衽躬身行礼:“给皇上请安。”
姜玄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掠过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行了,不必多礼,到里面说话。”
话音落,他迈步朝着内室走去,薛嘉言只得提着裙角跟上。
内室里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薛嘉言看着这景象,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们本就不算“住过”,不过是借着这方寸之地偷情罢了。
眼眸忍不住有些酸胀,她连忙垂下眼帘,用力眨了眨。
姜玄没有去坐窗边的圈椅,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他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坐。”
她尤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身体挺得笔直,象一根紧绷的弦,与他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再没有从前那般软得象条蛇、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模样。
内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几分尴尬,几分疏离。
姜玄看着薛嘉言紧绷的侧脸,先打破了沉默,低声道:“两个月,你把福运粮行和织坊都打理得不错,平价售粮解了百姓燃眉之急,织坊的生意也有声有色,辛苦了。”
薛嘉言没想到他会先提起生意上的事,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回道:“这都是臣妇分内该做的,谈不上辛苦。”
姜玄轻轻点头,又道:“今年天气果然冷得厉害,幸亏你早前提醒了朕,朕提前让周边几省防范,眼下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薛嘉言清楚这不过是严寒的开端,忙抬眸补充道:“皇上,依臣妇梦中所见,眼下的寒冷还只是刚开始。这股寒潮会一直持续,从现在要冷到明年二月,中间还可能有几场暴雪。皇上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边防的将士们,他们驻守在苦寒之地,御寒物资若是短缺,怕是撑不住这般严寒。”
姜玄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他忽然伸手揽住薛嘉言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朕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昨日大同总兵派人来报,说寒潮已降临边境,送去的军衣中,你们福运织坊制作的军衣,比其他织坊的明显厚实,不仅抗冻还耐磨,将士们都很满意。”
薛嘉言忽被他揽住肩膀,身体骤然僵住,可听到福运织坊的军衣受好评”时,那点紧张很快被欣喜取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带着欣喜:“真的吗?那太好了!臣妇库房里还留了不少上好的皮毛和云绒呢,若是军中还需要,臣妇可以让织坊连夜赶制一批军衣,免费捐赠给边防将士们。他们守着国门,风餐露宿的不易,可不能让他们在寒冬里忍冻挨饿。”
看着她眼中闪铄的光亮,象极了从前两人相处时的鲜活模样,姜玄脸上也露出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你倒大方,就不怕这般捐赠,把织坊赚的钱都亏进去?”
薛嘉言心中暗道,亏也是亏你的钱,嘴上却笑着回道:“皇上放心,这次云绒呢卖得极好,赚的钱足够支撑捐赠这些物资。”
姜玄闻言,摇了摇头,认真道:“罢了,捐赠倒不必。你让织坊赶制军衣,成本也不低,还是让户部和兵部商议一下,跟你采买吧,你给他们价格优惠些就是了。等冬天过去,朕让大同总兵那边写封奏折,表彰你为边防军需所做的贡献,到时候朕也好顺理成章地给你封个诰命。”
薛嘉言见姜玄并没有忘记之前的承诺,脸上也有了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一番对话,先前的尴尬疏离消散大半。这时,门外传来拾英的声音:“主子,汤面做好了,您趁热吃吧。”
姜玄揽着薛嘉言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几分亲昵:“朕下朝后没来得及用膳就过来了,肚子正饿着,你陪朕一起吃点。”
薛嘉言心中的疑惑又深了几分,两人上次不欢而散,期间再没见过,他忽然装作没事一般,明明知道她怀孕的事,却半句不提,这般反常的举动让她越发不安。
拾英早已将饭菜摆好,一碗热腾腾的笋泼肉面,两个金黄酥脆的羊肉胡饼,一碟蒸得油亮的腊肉腊肠,另有木耳炒菠菜,韭黄炒肉丝这两道家常小菜。
姜玄与薛嘉言分别落座,他取了个空碗,将笋泼肉面分了一半出来,推到薛嘉言面前。
薛嘉言中午因为要见姜玄,心里紧张得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几口粥,此刻闻到饭菜的香气,确实觉得饿了。
两人默默吃着饭,席间虽无太多话语,氛围却并不尴尬。姜玄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腊肉,又添一筷子韭黄肉丝。见她唇边有汤汁,还拿了帕子给她擦拭。
薛嘉言越发觉得怪异,不知姜玄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