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深处,最阴湿幽暗的一间牢房。
戚少亭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角落,身上还是被抓那日穿的锦袍,如今已污秽不堪,沾满尘土与污渍。
他并没有被上刑,因此身上并无伤口。但精神上的恐惧,早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一有风吹草动便惊惶四顾。
自被关进来,他便疑神疑鬼,怀疑有人要毒杀他,连狱卒送来的饭食也不敢碰。头两日,他还让关在隔壁的小厮阿吉先尝,确认无事才敢哆哆嗦嗦地吃几口。这举动被送饭的狱卒看在眼里,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第三日,饭食照常送来。戚少亭习惯性地看向隔壁,小声唤:“阿吉?阿吉?”却无人应答。
狱卒咧开嘴,似笑非笑道:“戚大人别喊了,你那小厮啊,挪出去了。”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让戚少亭浑身血液都凉了。
阿吉死了?还是……被处置了?越是没有答案,越是让人害怕。
从那天起,戚少亭真正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只有老鼠窸窣声和远处隐约哀嚎的牢房,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他不敢睡,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不敢吃,怕饭里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短短几日,他迅速憔瘁,嘴唇干裂起皮,神智在崩溃边缘徘徊。
“大人……大人!”
终于在一次狱卒路过时,戚少亭扑到冰冷的铁栏前,双手死死狱卒的腿脚,声音嘶哑颤斗,带着哭腔,“别走!求求你,别走!帮我……帮我传个话!传给长公主!对,传给长公主殿下!我有要事禀告!”
那狱卒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脚踢翻他,仿佛没听见般径直走了过去。
这日,苗菁来上值,听完负责看守戚少亭的狱卒何大力例行禀报诏狱一些事情,当听到“戚大人几次三番想传话给长公主”时,他冷硬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苗菁的声音平淡无波,“长公主?他倒会攀扯。去,问问他,要传什么话。”
“是。”何大力领命,转身去了牢区。
戚少亭正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忽听牢门铁锁哗啦作响,吓得猛然抬头。见是狱卒端着饭食走过来,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连滚爬爬扑到栏边。
“大人!大人您回来了!求您,发发慈悲!”他语无伦次,压低了声音,却因急切而显得尖锐,“请您一定帮我给长公主府递个话!就说……就说我知道她在封地的秘密!只要殿下肯救我出去,我愿永世效忠殿下!”
他见狱卒面无表情,心中更慌,以为筹码不够,急忙补充,声音里带着谄媚和诱惑:“大人!若您能帮我递这个话,便是我的再生父母!待我出去,定有重金酬谢!不,不止金银!我……我在还有几处产业,都可赠与大人!求您了!”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腰带上拽下玉佩,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他哆哆嗦嗦地从栏杆缝隙里塞出去,满脸乞求地望着狱卒。
何大力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玉佩,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笑非笑。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玉佩,随手揣进怀里,依旧没说话,放下饭食,转身锁好牢门便走了。
戚少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贿赂和消息能否奏效。但他已别无他法,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何大力回到刑房,将玉佩掏出放在苗菁面前的桌案上,一五一十复述了戚少亭的话。
苗菁听完,唇边缓缓溢出一丝冰冷刺骨的讥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长公主的秘密?呵,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随即下令:“把人看严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惊扰。今夜……会有人来‘见’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了今夜,就送他上路。”
深夜,北镇抚司诏狱。
薛嘉言裹在一袭宽大的墨黑披风里,风帽低低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眸,亦步亦趋跟在苗菁身后。
厚重的铁门次第打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最终停在了最深处那间牢房前。何大力熟练地打开门锁,侧身让开。
苗菁并未进去,只是侧首,与薛嘉言的目光短暂交汇,薛嘉言轻轻颔首,苗菁便带着何大力退出去了,将这一小方空间,完全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牢房内,一灯如豆,光线昏黄黯淡,勉强勾勒出角落里一团蜷缩的黑影——那是戚少亭。
薛嘉言走近几步,隔着冰冷粗硬的铁栏,看着马哥前世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她缓缓摘下风帽,低低喊了一声。
“戚少亭。”
牢房里蜷缩的影子猛地一颤!昏沉中的戚少亭如同被针刺中,骤然惊醒,茫然四顾。
待他浑浊惊恐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牢栏外那张熟悉的脸庞时,他灰败死寂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的光彩。
“嘉嘉?!嘉嘉!是你!真的是你!”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稻草堆里扑爬到栏杆边,脏污的手指死死抓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激动。
“嘉嘉!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快,快救我出去!”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曾经那副道貌岸然的文人皮囊早已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薛嘉言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癫狂失态的模样。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抱着棠姐儿冰冷的小身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嘶喊哭号、状若疯妇的自己。
真真是报应不爽。
冰冷的快意和深沉的悲凉,沉沉地划过薛嘉言的心头。
戚少亭见薛嘉言一直没说话,不由有些慌了。
“嘉嘉!我们几年夫妻,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我们还有棠棠,棠棠那么可爱,她才那么小,你忍心让她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吗?嘉嘉,我求求你,看在我是棠棠父亲的份上,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