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被扔掉？”
萧彻的眼神晃了一下。
那股暴戾的怒火，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
只剩下一片茫然和错愕。
他松开了钳制我的手，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
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扔掉你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本王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本王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你怎么……怎么还能这么想？”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就是我们要命的差别啊。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想要什么伸手就有人送上来。
他永远不会懂，像我们这种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人。
每走一步有多么小心翼翼。
“因为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
我哭着吼了出来，把这些天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和自卑。
全部宣泄了出来。
“王爷，您是皇亲国戚，是这大靖朝最尊贵的靖王殿下！”
“而我呢？”
“我只是个乡下来的寡妇！是个连卖身契都在别人手里的奶娘！”
“这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是命啊！”
我指着满屋子的狼藉，指着那些还未收拾干净的碎瓷片。
凄惨一笑。
“您高兴了，可以赏我金山银山，可以为了我打三公主。”
“那是您手里有权，您腰杆子硬。”
“可您不高兴了呢？”
“您只要动动手指头，我就能死无葬身之地！”
“就像这些瓷片一样，碎了就碎了，扫出去就完了，谁会心疼？”
萧彻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我根本不给他机会。
我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像决堤的洪水。
“您现在觉得我新鲜，觉得我有趣，所以宠着我，护着我。”
“甚至愿意为了我，去跟那些贵人翻脸。”
“我感激您，真的。”
“可这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
“一个月？一年？还是等到我人老珠黄的那一天？”
我步步紧逼，虽然满脸泪痕，却字字诛心。
“等到那个时候，您身边会有更年轻、更漂亮、出身更高贵的女人。”
“那些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们能陪您吟诗作对，能帮您打理王府。”
“而我呢？”
“我只会带孩子，只会做几道家常菜！”
“到时候，我就会变成您鞋底的一抹蚊子血，变成您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那些御史会怎么说您？那些百姓会怎么议论您？”
“他们会说靖王爷英明一世，却在一个村妇身上栽了跟头！”
“到时候，您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我吗？”
“您还会为了我，去跟全天下作对吗？”
“您不会的！”
我摇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声音颤抖，却无比笃定。
“您是做大事的人，您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玩物，去毁了自己的前程？”
“哪怕您愿意，皇家也不允许！”
“所以我怕啊！”
“我怕得要死！”
“我怕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昙花一现！”
“我怕我现在飞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我怕等到我真的离不开您的时候，您却不要我了！”
“那时候，我该怎么办？我的孩子该怎么办？”
“您让我这种见识了繁华的人，再怎么回到泥潭里去过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王爷！”
“与其那样，我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守住本分。”
“哪怕苦一点，累一点，被人瞧不起一点。”
“至少……我心里踏实。”
“至少，我这条命，还是我自己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瘫软在地上，泣不成声。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那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萧彻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掌控欲和自信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震惊。
错愕。
还有一丝……深深的刺痛。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在我的心里，他是这样的形象。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宠爱，给我的不是安全感。
而是沉重的枷锁和恐惧。
他以为给了我最好的，就是对我好。
却忘了问问我，这“最好”的，是不是我想要的。
也忘了想想，这份“最好”的背后。
我要承担多大的压力和风险。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护住我。
却忽略了，我本身就是那棵依附着大树的藤蔓。
大树稍微晃一晃，藤蔓就会粉身碎骨。
“原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被沙砾磨过一般。
“原来在本王身边，让你这么痛苦吗？”
“原来本王的喜欢，对你来说，竟然是……催命符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心里一阵绞痛。
我不痛苦。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曾感到过快乐，感到过甜蜜。
那个雪夜的拥抱，那次笨拙的上药。
都曾让我心动不已。
那种快乐太短暂了，太虚幻了。
就像是偷来的时光，随时都会被收回。
我不敢贪恋。
因为我知道，那是毒药。
一旦上瘾，就无药可解。
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的小石头，我的婆婆。
我赌不起。
“王爷。”
我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但这平静之下，是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
“奴婢不想骗您，也不想骗自己。”
“奴婢感激您的厚爱，但这福气……奴婢真的消受不起。”
“奴婢就像那墙角的野草，受不起这温室的雨露。”
我跪在地上，调整了姿势。
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砰！”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传来一阵钝痛。
我没有抬头，就这么伏在地上。
一字一顿。
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想了无数次，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奴婢只想求王爷一件事。”
“求王爷……放奴婢出府。”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