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羊城,空气里已搅动着浓稠的年味。
西关窄巷里,阿婆们排队攥紧购鸡券,眼巴巴盯着竹笼里扑棱的肥鸡,笼中蒸腾出温热腥臊的气息。
骑楼下,新开的个体户铺头最为红火,烫金“恭喜发财”的挥春叠了一沓又一沓,老板笑逐颜开地裹上报纸递给主顾,手指缝里都沾着红纸的金粉。
对!如今的羊城人民已经把新年快乐换成了恭喜发财。
最大的快乐可不就发财了吗?
赤裸裸的实在啊!
师大附近的那条巷尾,一家新装了霓虹灯管的发廊,传出最近一段时间流行的震耳电子乐,音乐声中还夹杂着听不太明白的嘶吼。
几个烫成了卷毛的男仔穿着紧绷的牛仔裤后进进出出,杜子腾也进去花了一份平时舍不得的大价钱理了一个发,五羊牌鸿运扇吹着热风让理发厅里温度挺高的,让在理发的杜子腾都有点昏昏欲睡被叫醒。
回了宿舍里面待着睡不着发呆,而他的心却早已飞去了远方。
一会儿是他的家人们,原本觉得都是麻烦不断的家人们似乎也有点可爱又有趣了。
一会儿又换成了刚刚离开的谢瑞珍,才分开几天他就又想她了。
甚至还有已经分开的匡雅兰,曾经的抱怨放下了,留下来的都是曾经的美好,如今对她,杜子腾也只剩下了深深的祝福。
一辈子有缘分能曾经在一起,已经是感谢她了。
分开了以后肯定就是有缘无分,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欢乐时光再美好也比不上她和母亲的欢聚一堂。母女天性使然,他再重要还能比得上她妈?
苛求她,同样就是为难自己。
就算要钱不分开了,那以后有了矛盾的时候,睡就敢确定再不分开?
反正杜子腾他自己没有这个自信,也没有阻拦的理由。
除夕傍晚,年味终于沸腾起来,即使是大学校园里也是一样的热闹,食堂窗口飘出炸油角、蒸年糕等零食的甜香,价格不菲,可味道真的很不错。
吃饱了饭,也可以买回去一些做夜宵,睡不着的时候垫一下肚子。
远处大学附近村里,鞭炮的声音、硝烟纠缠在一起,就是价格不菲的礼花弹也是一直不断,把那里的天空都照亮了。
食堂一侧摆放着学校安排好簇新的几台电视机,有的是在放《上海滩》电视剧的歌声刚歇,有的则是在播放着新闻,全国各地过年的热闹场景,学生们聚在一起们对着小小的屏幕指指点点,不时吃一点刚买的美食。
当然也有爱跳舞的同学已经去学校特意打开的小会议室举行的跳舞活动,有心急的真正意义上爱好者,也早早就过去了。
杜子腾则是和宿友一起看了一会儿新闻,一直等到了点钟的春晚开锣。
忽地,一个女生尖声嚷道:“烟花!”众人仰头,只见远处墨蓝天幕炸开一蓬蓬绚丽的彩光。
那估计是大学附近村里的集体放礼花活动,如今的那个村子也算是跟着大学沾光了,和普通的农村比已经是很富裕,村里面的农民即使是城里的普通人家比,那也是属于比较富裕的。
大年初三,寒意未散,体育中心工地却已是一派蒸腾景象。巨型机械啃噬着脚下的黄泥,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象是城市深处搏动的心跳。工人们蹲在简易棚下扒着盒饭,热气升腾模糊了他们疲惫却明亮的眼睛。不远处,某个对外国人开的商店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货架上,罐装可口可乐排开一片醒目的红,日本三洋双卡录音机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进出的男女也多是穿时尚的呢子大衣,既能挡风保暖,又能展示自己的身材。
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互问新年快乐。
商店的玻璃窗外,城市正被初春的阳光和巨大的塔吊剪影,切割成一半明一半暗的画幅。
这城市,正被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流鼓荡着,新与旧如藤蔓般绞缠。
行花街的少女仍簪着幽香的白兰,发梢却早已烫出港台明星般的波浪;老茶楼里虾饺蒸腾的雾气依旧,隔壁新开的咖啡厅却飘出陌生的焦香;人们口袋里的钞票和心思,都跟着城市生长的节奏微微发烫,仿佛连空气里都浮沉着机遇的尘埃。
每一扇敞开的门扉,每一次讨价还价的声音,每一条被推土机惊扰的旧巷,都在无声言说:一种新的时间已然来临,它属于脚下这片土地,也属于每一个被它的心跳唤醒的人。
“羊城这里是真的好啊!可惜了,我毕业了就要离开了。子腾你可要争取留下来啊!”
舍友的感叹,杜子腾理解。
他不仅家里面需要他回去,最关键的是他还有一个感情稳定的她在等着他。
“尽量吧!但你知道,咱们学校的分配原则,哪来的回哪里去。这也是我实习尽量多表现的原因,但结果谁知道啊!”
“你不是已经和那个鄂省女孩子分手了吗?我要是你,着急什么啊!
不趁着年轻赶紧玩一玩,以后可就没有什么机会了。唱歌跳舞乐器书法,不管会不会,我都去试一试呗!反正毕业之后就再也不会这么玩了。”
“嗨,我也是没办法,如果可以在大学里解决个人问题,出去了我还需要抓紧时间赶紧奋斗,不然将来有一天城里成家了,日子过得肯定好不了,不仅仅是家里帮不上,还需要每年都邮寄回去一些钱,或者回去看一看。
一直不回去肯定不合适,回去一趟就是费用不菲。除了高昂的路费,我家里一大家子人,一人买一点东西,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可人多了,加起来就是一大笔钱啊!”
“呵呵……,是了,这也是我选择回去的重要理由。
回了自己家乡,家人需要帮助,可也一样我有需要的时候,起码爹妈也能给我搭把手。”
是啊!有缺点就有好处,哪有所有的好处都一个人得了。
实际上就是顺利留在了羊城,最多也就是事业发展不错,经济条件越来越好,家里人需要经济上的扶持照顾了,他可以不怎么费劲地解决。
对他自己而言,实际上未必可以活得轻松幸福满足。
“是啊!可我想我这一代解决了在哪里生活的问题,富裕地区总比普通地区强吧?
落地生根发芽,有工作有工资,有房子有家庭有孩子,等将来孩子大了,起步起码就比我强了吧?
自己辛苦一点,总比孩子辛苦一些强吧?
最关键的是我对自己还稍微有点信心,将来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无论是杜子腾还是他的舍友都不是孩子少的家庭,可就算是一对爹妈生的孩子,彼此之间的差距那就太大了。
下一代人会象谁,聪明还是笨蛋一个?那就只能是天注定了。回去了安稳,除了出入上差一点,机会其实也不少。
不回去了,那就是选择了换个地方生活吧!
就算是回去了,好的机会也轮不到他。
寒假本来就没有多少天,前面还加了一个实习。过完年没几天就要开学了。
玩好了,杜子腾和舍友一样开始了天天睡懒觉的时光。
反正杜子腾自己肯定是轮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