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那股由刺客带来的紧绷气息尚未完全散尽,又被一场即将到来的远征搅动得暗流涌动。
“情圣卫队”这个名号,终究只在杨辰的嘴边停留了片刻,便被他自己笑着否决了。可那口“万斤铜锅”的旨意,却已随着传令官的脚步,送往了工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长安城的上层圈子里,荡开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徐茂公站在舆图前,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他已经接受了远征的必要性,可一想到皇帝要用八千孤军去“迎亲”,他的心就始终悬在半空。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把龙袍当赌注,押上了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
李靖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草原上的刀光剑影,那张沉静的脸上,竟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亢奋。他甚至开始和徐茂公讨论起那口铜锅的战略价值。
“徐公,此锅,妙啊。”李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点,“其重万斤,声势浩大,足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迎亲’这件事上。如此一来,我军轻骑的真实意图,便能被这口大锅完美地遮掩过去。陛下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是一招绝妙的障眼法。”
徐茂公张了张嘴,看着李靖那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心中只剩下一声叹息。一个敢想,一个敢做。他这个负责谋划后路的,只能把心提到嗓子眼,绞尽脑汁地去想,如何才能让这近乎疯狂的计划,多一分胜算。
长孙无垢安静地侍立在杨辰身侧,为他续上热茶。她的手很稳,一夜的惊魂,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可那微垂的眼帘下,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忧虑。她看着自己的男人,在谈笑间定下这等关系到国运存亡的大事,心中既有骄傲,又有挥之不去的牵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启禀陛下,平阳公主求见。”
杨辰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来了。
“宣。”
话音刚落,一道飒爽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平阳昭公主李秀宁,并未穿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软甲,腰间悬着长剑,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她快步走入殿中,目光越过徐茂公与李靖,径直落在御座之上的杨辰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没有小儿女的柔情,只有将领面对主帅时的坚定与热切。
“臣,参见陛下。”她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平身。”杨辰放下茶杯,看着她,“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北征在即,臣,睡不着。”平阳公主直起身,开门见山。她的声音清脆,带着金石之音,“臣听闻,陛下将亲率‘天子亲军’,北上草原?”
“不错。”
“臣请命!”平阳公主没有丝毫犹豫,向前一步,掷地有声,“请陛下准许,臣率麾下娘子军,充任‘天子亲军’之先锋!”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她的身上。
徐茂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先锋,意味着要为大军披荆斩棘,意味着要面对最直接的危险,是整个军队中伤亡最高的位置。他下意识地就想出言反对。
可平阳公主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杨辰,继续说道:“陛下,臣并非一时冲动。臣有三个理由。”
“第一,我娘子军自山西起兵,兵源多为北方边民,人人善于骑射,久经战阵。草原作战,正是我军所长。”
“第二,臣在山西经营多年,对北方的气候、地形了如指掌。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密道,哪里适合宿营,哪里暗藏杀机,臣都心中有数。这在孤军深入的草原上,至关重要。”
“第三,”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李靖将军的‘斩首之战’,要义在于‘快’与‘奇’。我娘子军皆是轻骑,来去如风,正合此道!为陛下踏平前路,扫清障碍,我娘子军,当仁不让!”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铿锵有力。她不仅是在请战,更是在向杨辰陈述,她的娘子军,是这次北征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殿内,一片寂静。
长孙无垢看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的公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敬佩李秀宁的胆识与气魄,也为杨辰能有如此臂助而欣慰。可同时,那份对战事的担忧,也因此变得更加具体。
杨辰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等平阳公主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先锋,意味着九死一生。你将是第一个踏入突厥腹地的人,你麾下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敌人的陷阱上。草原不是太行山,那里没有可以据守的关隘,只有一望无际的杀机。一旦被狼群围住,你们,将孤立无援。”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将先锋将要面临的残酷现实,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平阳公主的面前。
这不是在拒绝,而是在确认。他需要知道,他的公主,他的将军,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去面对那片蛮荒之地最恐怖的一面。
平阳公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扬起,勾起一抹自信而又骄傲的弧度。
“陛下,臣随您自太原入关中,一路浴血,为的,不是在长安城中,当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公主。”
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心中的战意愈发昂扬。
“这柄剑,是用来为陛下开疆拓土的,不是挂在墙上,惹人观赏的。”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
“娘子军的意志,便是臣的意志。我们不怕死,我们只怕,在陛下征战天下之时,被遗忘在身后。”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鼓,敲在了杨辰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将领的请战书,更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心爱男人的宣言。她要的,是并肩作战,是生死与共。
杨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驱散了殿内所有的凝重,像是初春的暖阳,融化了最后的冰雪。
“好。”他站起身,走到平阳公主面前,亲手为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
“朕的先锋,正需要一位既懂得弯弓射雕,又熟悉北方风雪的统帅。”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准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平阳公主那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洪亮如钟,充满了旺盛精力的声音,由远及近,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殿内刚刚确定的任命。
“哈哈哈!我就知道,这种好事,肯定少不了公主殿下!”
话音未落,一道银色的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去草原揍那帮突厥崽子,您可不能不带上我罗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