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谷的黄昏,被血色浸透。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挣扎着从山岗的剪影后探出,却被谷口那座新筑的京观挡住了去路。
那是由一颗颗突厥人的头颅堆砌而成的小丘,面目狰狞,死不瞑目,无声地向着草原诉说着一场惨烈至极的溃败。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牛羊肉的香气,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味道,在谷地上空盘旋不散。
定国军的士兵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将一具具尸体拖走,将一匹匹无主的战马收拢。他们脸上的狂喜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后的疲惫,以及对自家主帅愈发深沉的敬畏。
不远处,那口巨大的行军锅依旧热气腾腾。伙夫们正用大勺给排着队的士兵分发肉汤,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抱怨或者嬉笑了。每个人都默默地接过,默默地喝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罗成也端着一碗肉汤,但他没有喝。
他站在那座京观前,银甲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手中的亮银枪插在身旁的土地里,枪缨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短短一天内的地狱与天堂。
从最初的憋屈,到追击时的狂傲,再到被围困时的绝望,最后是援军天降时的震撼。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被精准操控的梦。
“还在想?”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罗成回头,看到杨辰正缓步走来,他身后跟着李靖和平阳公主。
“末将……有罪。”罗成放下汤碗,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这一次,不是因为请战,而是发自内心的请罪。
“你有何罪?”杨辰的语气很平静。
“末将……轻敌冒进,致使三千燕云铁骑身陷绝境,折损近半……”罗成的声音带着颤抖,“若非公主殿下及时来援,末将……早已是谷中枯骨,更会让我大夏精锐,全军覆没。”
“起来吧。”杨辰没有去扶他,“朕说过,要你输。你做得很好。”
罗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末将不明白。为何……为何要用我袍泽兄弟的性命,来换这一场‘输’?”
杨辰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李靖。
李靖抚着短须,微微一笑,走上前,指着狼嚎谷的地形。
“罗将军,你可知,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陛下命你‘输’,并非真的要你败。而是要你这柄最锋利的矛,去戳破敌人最坚固的盾。你追亡逐北,杀得兴起,正是突厥人眼中‘中原将领有勇无谋’的最好写照。他们会轻视你,会迫不及待地想吃掉你这块肥肉。”
李靖的树枝,点在了代表狼嚎谷的那个狭长地带。
“薛延陀部倾巢而出,在此设伏,自以为万无一失。可他们忘了,当狼群倾巢而出围猎时,它们的巢穴,也是最空虚的时候。”
“若一开始,我军便大举压上,薛延陀部见势不妙,可战可退,主动权仍在他们手中。我军远道而来,陷入追逐战,于我不利。”
“所以,必须有一个诱饵,一个足够分量,能让薛延陀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吃下去的诱饵。而你,俏罗成,燕云铁骑的主将,就是这个最好的诱饵。”
罗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所以为的荣耀和耻辱,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平阳公主也走了过来,声音清冷地补充道:“陛下算准了薛延-陀部会在此地设伏,也算准了他们会将主力放在谷口与谷底,以骑射消耗。他们唯一的疏忽,就是这两侧看似难以攀登的山岗。”
“我娘子军不入谷,而是强攻高地。这便是‘不救之救’。我们不去救你的人,而是去打乱敌人的部署,去攻击他们最薄弱的环节。如此,你在谷内的压力自解,他们自顾不暇,这盘死局,就活了。”
李靖接过话头,脸上的笑意更浓:“公主殿下占据高地,将薛延陀部压制在谷内,使其进退失据。我再率主力大军正面封堵谷口,断其退路。而被陛下策反的仆骨部,则绕后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他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包围圈,将所有的一切都圈了进去。
“如此,诱饵变成了尖刀,猎人变成了猎物。这便是‘反客为主’。”
听完这番话,罗成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一场看似惊心动魄、险死还生的血战,在陛下和军师眼中,不过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沙盘推演。
每一步,每一个人的反应,甚至是他自己的骄傲和冲动,都被计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何等恐怖的算计!
“至于你折损的弟兄,”杨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朕会追封他们为烈士,抚恤金十倍发放。他们的家人,朕会养。他们的荣耀,将刻在长安的纪功碑上,永世不忘。”
他走到罗成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朕要你知道,慈不掌兵。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换取更大的胜利。朕更要你知道,朕信你,才敢将这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你。”
罗成看着杨辰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重重地抱拳,单膝跪地,这一次,声音无比坚定。
“末将,谢陛下教诲!从今往后,罗成的命,便是陛下的!陛下剑锋所指,末将万死不辞!”
杨辰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喝了那碗汤,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
中军大帐内。
被派出去的那个仆骨部百夫长,此刻正一脸狂热地跪在杨辰面前。
“陛下!小人幸不辱命!薛延陀部的粮草辎重,已尽数焚毁!‘仆骨部奉大夏皇帝之命,讨伐叛逆’的口号,已经传遍了那片草场!”
“做得好。”杨辰示意他起来,“你回去告诉仆骨歌滥,薛延陀部的草场、牛羊、女人,朕都赏给他了。另外,朕再送他五百套我定国军的制式铠甲和兵器。”
百夫长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可是中原的精良铠甲!五百套,足以让他仆骨部的战力,瞬间提升一个档次!
“告诉他,朕只要他做一件事。”杨辰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帮朕,把这草原上的水,搅得再浑一些。谁不服颉利可汗,谁对现状不满,就让他们来找朕。朕这里,有喝不完的酒,有穿不完的丝绸。”
“小人……遵旨!”
打发走仆骨部的人,红拂女的身影再次出现。
“陛下,薛延陀部降兵一万三千余人,战马近两万匹,该如何处置?”
帐内的李靖和平阳公主,也都将目光投向杨辰。
这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若是收编,能极大增强定国军的实力。
“战马全部留下,精壮的士兵,挑出三千人,打散了编入仆骨部的军队。”杨辰淡淡地说道。
“那剩下的一万人呢?”李靖问道。
“扒光他们的铠甲,收缴他们的兵器,一人给一块肉干,让他们走。”
“什么?”李靖和平阳公主都愣住了。
就这么放了?这可是一万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让他们走。”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他们回到各自的部落,去告诉他们的族人,他们的首领是如何愚蠢地将他们带入死地。去告诉所有人,我大夏的皇帝,是多么的‘仁慈’。”
李靖瞬间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
杀一万降兵,只会激起突厥各部的同仇敌忾。
但放一万个衣不蔽体、饥肠辘辘的溃兵回去,他们带回去的,将是恐惧、是失败、是动摇人心的种子。
这一万人,将成为杨辰散布在草原上的一万个宣传员,比任何计谋都更加歹毒。
“陛下英明!”李靖由衷地赞叹道。
处理完这一切,杨辰终于将目光转向了那张铺在桌案上的,更为精细的草原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个叫做“白狼山”的地方。
“红拂。”
“奴婢在。”
“是。这是突厥王族的传统,她每年都会去。身边只有三百亲卫,防备松懈。”红拂女答道。
杨辰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陛下,又在构思一盘更大的棋局了。
良久,杨-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看向红拂女,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传令罗成,让他从燕云铁骑中,挑出一百个长得最俊,身材最好的小伙子。”
“啊?”红拂女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他们换上我们带来的最好的丝绸衣服,带上金银珠宝,乐器班子也带上。”杨辰继续说道,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然后呢?”平阳公主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杨辰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草原上那轮即将升起的弯月,悠悠地说道:
“然后,让罗成带着他们,去白狼山。记住,不要杀人,不要放火。”
他顿了顿,转过头,对着众人神秘一笑。
“去给她,唱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