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在抽搐。
他戎马半生,从北平府一路杀到这茫茫草原,手中亮银枪下亡魂无数。他冲过最密集的箭雨,闯过最坚固的军阵,可他从未接过如此……离谱的命令。
“挑一百个,长得最俊的。”
“换上丝绸,带上乐器。”
“去白狼山,不要杀人,不要放火。”
“去……唱征服。”
当杨辰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说出这番话时,罗成差点以为自己还在狼嚎谷的尸堆里没醒过来,正在做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俏罗成,大夏皇朝的枪神,燕云铁骑的统帅,现在要带着一百个小白脸,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突厥公主当戏子?
军令如山。
尤其是当他亲身领教过自家陛下那神鬼莫测的算计之后,他心中那点可怜的骄傲,早已被碾得粉碎。他知道,陛下这么做,必有深意。
可这深意,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燕云铁骑的军营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罗成板着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站在队列前,目光在一个个平日里杀气腾腾的糙汉子脸上扫过。
“你,出列。”他指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夫长。
那百夫长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满脸激动:“将军!可是要组建敢死队?末将愿为先锋!”
罗成眼角一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敢死你个头!下一个。”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
这帮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一个个要么是刀疤脸,要么是独眼龙,要么就是笑起来能吓哭小孩的凶神恶煞。
俊?
这个字跟燕云铁骑,八竿子打不着。
“将军……要不,您看看我?”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罗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负责掌管伙房的年轻小兵,正怯生生地举着手。这小子皮肤白净,眉清目秀,因为不用上阵厮杀,脸上连条像样的疤都没有,跟这群悍卒站在一起,活像一头混进狼群里的哈士奇。
罗成沉默了。
半个时辰后,一支堪称大夏军队史上最奇特的队伍,集结完毕。
一百名从各营各部搜刮出来的“俊男”,在无数双呆滞目光的注视下,换上了从洛阳带来的,五颜六色的丝绸长袍。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百炼钢刀,而是瑶琴、洞箫、琵琶、羯鼓。
领头的,正是罗成。
他也换下了一身血迹斑斑的银甲,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那杆陪他征战多年的亮银枪被留在了营地,取而代之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一支……玉箫。
当罗成别扭地将玉箫挂在腰带上时,他感觉全军将士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憋笑和极度困惑的眼神。
“出发。”
罗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猛地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会忍不住拔出玉箫,把那个给他出这馊主意的皇帝陛下,敲晕过去。
……
白狼山下。
斥候已经来回跑了三趟,每一趟带回来的消息,都比上一趟更让她感到匪夷所思。
“公主,他们……他们出营了。”
“他们没有穿铠甲,都穿着丝绸的衣服,五颜六色的。”
“他们没有带兵器……带了好多乐器。”
“公主!他们开始奏乐了!正朝着我们这边过来!”
亲卫队长苏尼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满是屈辱和愤怒。
“公主!这群南人欺人太甚!他们这是在羞辱我们!让我带人冲一次,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鼓槌!”
“别动。”朵颜的声音很冷。
她举起了望远镜。
镜筒里,一支色彩斑斓的队伍,正踏着草原的晨光,缓缓而来。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步伐一致,即便穿着宽松的丝绸长袍,依旧能看出那股属于军人的挺拔气势。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名骑着白马的年轻将领。他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的悍勇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正是那个在狼嚎谷里,被围困到最后,依旧选择向死而生的银甲小将。
朵颜认得他。
而在这支队伍的周围,并没有任何伏兵。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敲锣打鼓地走在空旷的草原上,像一支去参加庆典的仪仗队。
悠扬的丝竹之声,混杂着草原的风,飘了过来。那乐声婉转动听,与这片刚刚经历过血腥屠杀的土地,显得格格不入。
朵颜身后的三百亲卫,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他们握着弯刀,张着弓,严阵以待。结果等来的,不是敌人的铁骑,而是一支……戏班子?
这算什么?
朵颜放下了望远镜,她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困惑的红晕。
她想过一百种可能。
想过对方会设下埋伏。
想过对方会派人来谈判。
甚至想过对方会派刺客来刺杀自己。
可她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一种超越了草原所有规则的行事方式。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而这荒谬的背后,是那个男人的影子。
那个穿着黑袍,站在高坡上,如同棋手般操控着整个战场的男人。
杨辰。
只有他,才能想出并且下达这样荒诞不经的命令。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朵颜心乱如麻之际,那支队伍,已经来到了距离她营地一箭之地外。
他们停了下来。
没有叫阵,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悠扬的乐声中,那个领头的白衣将领,翻身下马。
他从腰间,解下了那支……玉箫?
不,不是玉箫。
罗成从腰间解下的,是一个用黄布包裹的卷轴。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上前,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他走到两军阵前,在所有突厥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猛地将卷轴展开!
那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黑色龙袍,头戴帝冠,面容俊美无俦,眼神深邃如星空的男人。
画中人嘴角微翘,正含笑注视着远方。那笑容,带着一丝温柔,一丝霸道,还有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画工之精妙,简直呼之欲出,仿佛画中人随时都会从卷轴里走出来。
是……他!
虽然换了衣服,但那张脸,那种气度,她绝不会认错!
“奉,大夏皇帝陛下口谕!”
罗成手持画卷,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他这辈子最艰难的一句台词。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嘶哑,却传遍了整个山谷。
“陛下闻公主殿下风姿卓绝,冠绝草原,心向往之。奈何军务繁忙,无法亲至。”
“特命末将,携陛下画像与乐师百人,前来问候。”
“陛下有言:”
罗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他身后的百人乐团,乐声陡然一转,从刚才的悠扬婉转,变得激昂高亢,金石齐鸣!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