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跟着闻狗儿往底下河沟走,眼神左右扫视,这底下的河沟才是正经的闻家沟地界,里面住的人家全是姓闻的。
河沟底下唯一一片大空地,是村长闻秋生家的,秋收的时候这里是村里集体晒粮的地方,村里大小事情都是在这里处理的。
闻秋生坐在竹制的圈椅上,一旁敲锣的是他大孙子闻来财,长子闻虎站在他圈椅旁。
坐着的除了闻秋生还有村里几个辈分高年纪大的旁姓老人。
柳叶站在闻狗儿身边,探头去看前边。
闻秋生起身示意闻来财停了锣,清清嗓子对众人道:“人都来了吗?我先点个名儿。”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本蓝皮的书册,拇指放在唇边沾了些唾沫,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闻大山家的,在不?”闻秋生喊道。
闻大山回道:“在。”
“闻大河家的。”
“在。”
“岳大家的。”
“在。”一道女声响起,随即又道:“村长,我弟岳二郎还在镇上没回来。”
“他家来人没?”闻秋生问。
岳大指了指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道:“就我大侄女在家。”
闻秋生道:“嗯,有人来就成,岳大,你带着点,等下投票的时候莫捣乱就成。”
“好。”岳家大娘子应声。
闻秋生接着又点名:“郝平、郝安、郝兴、郝福、郝玲、郝秀英……”
“到!”
一连串的人应声,流溪村一共四十六家人,闻家占一大半。
闻秋生点完名,对村里的人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商议村里土地屋基的事情,我也知道咱们这里的地少,好些人家衙门已经分了门户,但村里没能分,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没地造屋。没地就没屋,没屋就分不了户,家里人挤不下,议亲的时候旁的村的娘子、郎君都不爱往咱们这边说亲,也是我这个村长没本事,帮不得大家。”
“村长可别这么说,这也是咱们流溪村这边地少。”一旁坐着的一个旁姓老妇人忙给闻秋生递个台阶。
闻秋生叹息一声:“总之,村里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今日找大家来,为的就是屋基的事情,我们几个村老商议了一下,倒是想出个法子,但是否要用这法子,得大家举手投人头。”
说罢闻秋生就停顿了下来,周围站着的人小声地议论起来,有那些消息灵通的,就知道这事儿是怎么兴起的。
“今儿个闻大山一家是不是闹腾了一遭,就是为着这屋基的事情吧。”
“肯定是,他家两兄弟都有孙子孙女了,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家里肯定住不开。那闻家三房的人回来的是,他家还想抢三房的房呢。”
“那肯定是不成呀,那是人三房的地,三房的屋,要是被抢走了,三房的人不闹?”一个妇人惊讶道。
“闹,咋能不闹,这不是听说三房的人带了一伙二皮子回来闹了一场大的。”一个汉子听见了就插话道。
柳叶与闻狗儿听着这些人议论,没有吱声。
闻秋生又咳了一声,闻来财会意轻轻敲了一下锣。
锣声响起,村人又安静下来。
闻秋生道:“我们几个村老商议后,想出个法子,就是拿旱地改屋基。”
这话一出,人群立即喧闹起来。
“用旱地改屋基,衙门要抓人打板子的。”一个汉子大声吆喝道。现下土地管控十分严格,随意变更耕地用途,是要吃板子的。
“那可不成,没了旱地少上几十斤上百斤的粮,这日子就过得更紧巴了,这真不成,住的地方挤一挤就成,粮食更重要。”这是更看重土地与粮食的人。
“唉,要是能成,我肯定要造两间屋子,不然儿女成婚住哪,家里没屋子,孩子都得聘嫁出去,我可舍不得。”这是家里人多,考虑着孩子成婚住哪的人。
大家议论起来,柳叶小声地问闻狗儿:“阿爹,咱们家的那些地,都是当道的地方,这些人主意别打到咱们家地上。”
闻狗儿轻轻摇头:“这是不成的,要是敢打旁人地的主意,是要遭众怒的。”今日你占了他的地,那明日、后日是不是就要占我家的地?村里人虽然没读什么书,但都不是蠢的,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因此,闻狗儿是不担心这点的,最多是那些看重自家地位置的人拿地跟自家换。
想到此处,闻狗儿眼珠子一转,柳叶也想到了这一点,父女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随后两人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柳叶小声道:“阿爹,要是有人换咱们家的地……”
“那就死活不松口,只换水田。”闻狗儿小声回道。
“嘿嘿。”
“嘿嘿。”
父女两人打起坏主意来,想要拿着自家位置好的地换些水田来。
这水田的价值肯定比旱地高,又靠近底下的河道,用水车汲水浇灌也方便,到时候种上稻谷,这才是上好的粮食。
这般想着,闻狗儿眼睛扫视四周,努力回忆了一下,村里哪家人多又有水田的。
最后,目光落在闻大山、闻大河两兄弟身上,又看向那边郝家的几户人,他们家也是有田的,但住在河对面,那边山坡地不好造屋子又容易滑坡。
这几户人也可以考虑考虑。
闻狗儿思索片刻,大致有了换地的目标。
闻秋生那边说了半晌,终于说到肉戏上来,对众人道:“家里有想起屋舍的,占用三分旱地,要去开荒一亩,你家用了几亩地,就得按照这例开多少的荒地,你们要是赞成的话就举手,到时候我跟几位村老去找衙门陈情,机会就这么一次,你们自己想清楚了,现在你们自己商议一下,一盏茶后举手表决。”
众人又议论起来,这一次声音都不小,有人赞成自然也有人反对。
“杨大姐,你家屋舍大,不差屋子当然不急。但我们不成,我家人多屋舍小,再不造新屋子,都不好给孩子议亲。”这妇人反驳着对面的妇人,神情有些激动,她每每想起儿女议亲要屋舍,晚上就愁得睡不着觉。
一盏茶的时间过得极快,闻秋生又从圈椅上起身,闻来财敲锣。
众人都止了声,闻秋生道:“好了,这事儿成不成,就看有多少举手了。赞同这个法子的人,举起你们的手来,往旁边站一站,我点点户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