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方向。
林默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尽的虚空中坠落,又像是在粘稠的时光之河里漂浮。四周是扭曲的色块和流动的光影,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有时感觉只过了一瞬,有时又仿佛经历了百年。
林天行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但那只手的感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两人随时可能被时空乱流冲散。
“父亲,抓紧!”林默低喝,混沌真元在两人之间构筑起一道灰金色的锁链。
锁链刚成形,周围的景象突然固定下来。
他们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中。
走廊两侧是斑驳的石壁,石壁上镶嵌着无数面镜子。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蒙尘,有的明亮如新。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是战场厮杀,有的是田园牧歌,有的是朝堂争权,有的是深山苦修
而在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青铜门。
“这就是轮回走廊?”林天行环顾四周,神色凝重。
林默走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个身穿兽皮的少年,正在丛林中与一头猛虎搏斗。少年手中只有一柄粗糙的石斧,身上满是伤痕,但眼神凶狠,最终一斧劈开了猛虎的头颅。
“这是”林默心中一动。
镜中的少年,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
“轮回走廊会映照出你过往的轮回。”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段前世。想要通过走廊,必须经历其中最深刻的九段人生,明悟本心,才能打开尽头那扇门。”
声音来自走廊深处,但看不见人影。
林默问道:“你是谁?”
“我?”声音轻笑,“我是走廊的守护者,也是被困在此地的亡魂。年轻人,你准备好了吗?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要么通过九世轮回,要么永远迷失在往世的记忆中,成为新的亡魂。”
林天行皱眉:“默儿,小心有诈。”
“无妨。”林默走向那面镜子,“既然来了,总要看看。”
他伸手触碰镜面。
镜面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将他整个人吸入其中。
丛林,暴雨,泥泞。
林默——或者说这一世的他,名叫“岩”——正趴在泥水中,死死盯着前方的那头剑齿虎。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他已经追踪这头猛兽三天了。部落里最后的食物昨天吃完了,如果今天不能带回猎物,族中的老人和孩子都会饿死。
“吼!”剑齿虎察觉到他的存在,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中闪烁着凶光。
岩握紧手中的石斧。这不是他第一次狩猎,但绝对是最后一次——要么他死,要么虎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没有时间犹豫。
他猛地从泥水中跃起,石斧劈向剑齿虎的头颅。虎爪同时拍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噗!”
斧刃砍入虎颈,虎爪也拍碎了他的右肩骨。剧痛传来,岩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石斧狠狠一拧。
剑齿虎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岩也瘫坐在泥水中,右臂软软垂下,已经彻底废了。但他脸上露出笑容——族人有救了。
他艰难地割下虎肉,用兽皮包裹,然后拖着残躯,一步步朝着部落的方向走去。
血在流,雨在下,路还很长。
但他没有停下。
镜面波动,林默重新出现在走廊中。
他呼吸急促,右肩隐隐作痛——那是岩的伤痛残留。不是幻觉,那段记忆真实得像是他亲身经历过。
“第一世,猎人之魂。”守护者的声音响起,“你领悟到了什么?”
林默沉默片刻:“责任,还有坚持。”
“很好,继续。”
第二面镜子。
这一世,他是王朝的太子,名叫“玄”。父皇病重,朝堂动荡,三位皇叔虎视眈眈,外有强敌压境。所有人都劝他逃,逃到江南,至少能保住性命。
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敌军,看着城中惶恐的百姓。
“我是太子。”他对身后的老臣说,“这座城,这些人,都是我的责任。逃?能逃到哪里去?”
那一夜,他披甲执剑,亲率三千禁军夜袭敌营。火光照亮夜空,喊杀声震天。他身中七箭,血流如注,却始终冲在最前。
黎明时分,敌军溃败。
他也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老臣跪在他身边,老泪纵横:“殿下,值得吗?”
玄看着升起的朝阳,嘴角露出微笑:“值得。”
第三面镜子。
这一世,他是山中的采药人,名叫“青”。偶然救下一位受伤的修士,修士为报恩,传授他修炼之法。但他资质平庸,苦修五十年,也不过堪堪踏入炼气期。
同期入门的师兄弟,有的筑基,有的结丹,最天才的那个甚至已经元婴大成,成为一宗之主。
师兄弟们都笑他愚钝,劝他放弃,安心做个凡人。
但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清晨吐纳,深夜打坐。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终于,在第三百年的一个雨夜,他突破了。
不是筑基,是直接跨越数个大境界,凝结元婴!
原来,他修炼的功法特殊,需要积累三百年才能一飞冲天。那夜,整个宗门都被惊动,无数人仰望他闭关的山峰,眼中满是震惊和羡慕。
但青只是走出洞府,看了一眼雨后的星空,然后继续回去打坐。
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认可。
第四世,他是沙漠中的旅人,在绿洲与绿洲之间跋涉,只为寻找传说中的永恒之泉。
第五世,他是海上的渔夫,与风暴搏斗,只为养活一船老小。
第六世,他是沙场上的老兵,用残躯为身后的新兵挡下致命一击。
第七世,他是深宫中的画师,用一生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每一世,都是不同的人生,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追求。
但每一世,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是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执着,是对某件事物不计代价的坚持。
当林默从第七面镜子中出来时,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七段人生,七种记忆,如同七座大山压在他的神魂上。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林默”与这些“前世”的区别。
但守护者没有给他时间。
“第八世。”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期待,“这是最特殊的一世,也是最痛苦的一世。”
林默看向第八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人类。
而是一条龙。
一条被锁在深渊中的黑龙。
记忆涌入。
这一世,他是“敖冥”,东海龙宫的三太子。生来血脉纯净,被寄予厚望。但他不喜欢争斗,不喜欢权谋,只喜欢在海中自由游弋,看日出月落,观潮起潮生。
直到那一天,海神祭典。
大祭司说,需要一条纯血龙族作为祭品,献祭给归墟海眼,以平息海神的怒火。
所有龙族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因为他最“没用”,因为他最“不合群”。
父王沉默,母后垂泪,兄长们别过脸去。
他被锁链捆住,拖向海眼深处。锁链穿过他的龙骨,封印了他的法力。他在黑暗的海底挣扎、嘶吼,但无济于事。
最终,他被钉在海眼中心的祭坛上。
海水灌入口鼻,黑暗吞噬意识。
临死前,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大祭司冷漠的眼神,和父王转身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敖冥的神魂在海眼中飘荡了千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千年怨念,千年孤独。
直到某一天,海眼暴动,封印松动,他的残魂逃出一缕,附在了一条刚刚死去的九头冥蛇身上。
于是,九头冥蛇诞生了。
它憎恨龙族,憎恨海族,憎恨一切生灵。它盘踞在海眼,吞噬所有靠近的生物,用它们的痛苦来抚慰自己千年的怨恨。
“噗——”
林默单膝跪地,喷出一口鲜血。
不是身体的伤,是神魂的冲击。敖冥千年的怨恨、绝望、疯狂,如同毒药般侵蚀着他的意识。那种被至亲背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默儿!”林天行冲过来扶住他。
林默抓住父亲的手,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勉强稳住心神。
“父亲我没事”他咬牙站起,眼中灰金色光芒流转,强行将敖冥的记忆镇压下去。
但那段记忆太沉重了,沉重到让他对“信任”产生了怀疑。
“看到了吗?”守护者的声音中带着悲悯,“这是你最接近归墟的一世。敖冥被献祭给海眼,他的神魂与归墟之力接触了千年,所以你的混沌之体,才会在这一世觉醒。”
林默喘息着:“第九世是什么?”
“第九世,是你最想知道的一世。”守护者缓缓道,“关于你真正的身世,关于你父亲林天行的过去,关于天衍圣地的秘密。”
第九面镜子,缓缓亮起。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婴儿。
婴儿躺在一座古老的祭坛上,周围站着三个人。
一个身穿天衍圣地道袍的老者,一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子。
老者沉声道:“天行,你真的决定了吗?将归墟碑碎片封印在自己儿子体内,一旦失败,你们父子都会死。”
那男子——年轻的林天行转过身,脸上满是坚毅:“师尊,这是唯一的办法。碎片在我身上,迟早会被圣地发现。只有转移到默儿体内,以他的混沌之体温养,才能瞒天过海。”
年轻女子——林默的母亲,轻轻抚摸着婴儿的脸颊,眼中含泪:“可是默儿还这么小”
“对不起,婉儿。”林天行握住她的手,“但我必须这么做。圣地的高层已经变了,他们不是想守护碎片,而是想利用碎片的力量掌控整个大荒。甚至有人暗中与葬墟者勾结。”
老者叹息:“罢了,既然你已决定,那就开始吧。我会为你们护法,但之后你们必须离开圣地,永远不要再回来。”
林天行点头,取出那枚从虚空坟场得到的归墟碑碎片。
碎片悬浮在婴儿上空,散发出灰金色的光芒。林天行双手结印,将碎片缓缓压向婴儿的眉心。
婴儿发出啼哭,身体剧烈颤抖。
年轻女子紧紧抱住孩子,泪如雨下。
最终,碎片没入婴儿眉心,消失不见。婴儿的哭声渐渐停止,额头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灰金色印记,随即隐去。
“成功了。”林天行松了口气,但脸色苍白——转移碎片消耗了他大半修为。
“快走。”老者催促,“刑堂的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林天行抱起妻儿,深深看了老者一眼:“师尊,保重。”
“走吧。”老者挥手,打开一条空间通道,“记住,除非默儿觉醒混沌之体,否则永远不要让他接触修炼。平凡一生,或许才是最大的幸福。”
三人踏入通道,消失不见。
而就在通道关闭的瞬间,数道身影冲入祭坛。
为首者正是赵无极。
“跑了?”赵无极脸色阴沉,“追!必须把碎片追回来!”
画面到此中断。
林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当年要叛出圣地,为什么要带着年幼的他逃亡。
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保护碎片,保护他。
“现在你明白了。”守护者的声音变得虚幻,“你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与归墟绑在一起。你的父亲为了保护你,付出了太多太多。”
林天行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林默转头看向父亲,眼中闪过复杂之色:“父亲,这些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林天行笑了,“看到你成长到今天的样子,一切都值得。”
守护者轻叹:“九世轮回已过,你们可以离开了。但离开前,我要给你们一个警告。”
“请说。”
“古神山不是山,而是上一个纪元文明的坟墓。”守护者的声音越来越轻,“第五块碎片确实在那里,但它镇压着某个可怕的存在。如果取走碎片,那个存在就会苏醒。到时候或许会比刑天更加恐怖。”
林默皱眉:“什么存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一个纪元的文明,就是为了封印它而毁灭的。”守护者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记住,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走吧门开了”
走廊尽头的青铜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片荒芜的山地,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远处能看到一座巨大山峰的轮廓——那应该就是古神山。
林默父子对视一眼,走向青铜门。
在踏出门的瞬间,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那些镜子正在一面面破碎,化作光点消散。守护者的气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轮回走廊,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加危险的古神山,和无数虎视眈眈的敌人。
但林默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九世轮回,让他明白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战。
这就够了。
“父亲,我们走。”
两人踏出青铜门,步入暗红色的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破碎的镜子光点中,隐约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第九十九个尝试者希望你能成功吧毕竟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