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始的地方。
九分四十八秒。
这是从那个“侧边键报警”被触发，到三名骑手出现在镜头里的极限时差。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抖动，那是外卖骑手把手机挂在胸前偷拍的视角。
那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小哥并没有直接冲上去理论，而是站在走廊拐角，打开“生存市集”的接单页面，假装对着门牌号核对地址，手指却极其隐蔽地切到了前置摄像头模式。
hr团队那几张气急败坏的脸，还有他们手里试图强行塞给工程师的文件，被这个看似随意的“自拍视角”记录得清清楚楚。
视网膜上的淡蓝色光标闪了一下。
【战术评估：此行为未预设。
属用户自发战术配合。
风险系数：低。
取证有效性：高。
“高手在民间。”林夏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把这个案例加进‘民间救援操作手册’第一条。给这个骑手追加一笔‘信息采集费’，走私密账走，别暴露他身份。”
坐在对面的阿哲早已按捺不住，嘴里嚼着口香糖，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他把骑手拍到的那几张脸截取下来，扔进了公开企业资料库进行比对。
“哈，找到了。”阿哲吹了个泡泡，把屏幕转过来，“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两年前居然是这家大厂‘企业文化宣讲团’的成员。你看这张照片，笑得多灿烂，当时正在给校招的新人讲‘家文化’呢。”
讽刺像一记耳光。
“既然他们喜欢宣传，那就帮他们一把。”阿哲眼里的坏笑藏都藏不住。
十分钟后，一款名为“笑脸贴罚单”的虚拟海报上线了。
没有直接的人身攻击，阿哲把那几张曾经在宣讲会上温文尔雅的照片，和刚才视频里狰狞的面孔做成了对比图。
底下列了一行加粗的标语：“你说过的话，我们录下来了。”
传播渠道不是微博，也不是朋友圈，而是最接地气的——社区团购群。
阿哲搞了个“接龙领红包”的活动，唯一的门槛是把这张图打印出来，贴在自己公司茶水间微波炉或者电梯旁的公告栏上。
“只要是打工人的地盘，就没有这玩意儿渗透不进去的。”阿哲看着后台疯狂跳动的接龙数据，那是来自十五个城市、八百七十六栋写字楼的“投票”。
甚至有好几个物业打电话投诉，说公告栏被贴满了，但这东西不像广告，又没指名道姓，他们连撕都不敢随便撕，生怕惹上什么劳资纠纷的麻烦。
会议室另一端，顾沉舟的气压则低得多。
他面前堆着好几份法院的延期裁定文书，那个“心理状态无直接证据链”的驳回理由，像块硬骨头横在喉咙里。
“法官要证据，我们就给证据。”顾沉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
他直接绕过了传统的司法鉴定中心，联系了长沙和成都的三家合作诊所，启动了“职业创伤医学认证试点”。
不需要繁琐的挂号流程，用户只要在app里上传工牌和社保缴纳记录，就能预约免费的心理评估。
生成的报告全是顾沉舟那帮专家团打磨过的，每一句结论都标注着“适用于劳动争议举证”。
首批放出去的一百个名额，不到十分钟就没了。
顾沉舟盯着后台的用户画像，眉头皱得更紧：“申请人里，有超过六成还在职。”
这句话让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这说明大部分人并不是为了打官司，而是在为自己准备一条退路，或者说，留一份“尸检报告”。
这种压抑感很快传导到了李曼那里。
那个武汉光谷车库里的男人发来了消息，他签完仲裁申请后，只提了一个卑微的要求：“能不能别让我妈知道我崩溃过。”
李曼看着那行字，感觉眼眶发酸。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尊严有时候比赔偿金更重要。
她迅速调整了“反哺通道”的流程，增加了一个“记忆模糊化”的选项。
只要用户勾选，所有的服务记录都会抹去声音特征和具体细节，只保留一个模糊的情绪标记。
紧接着，她又开发了一套“代际沟通模板”。
当那个男人试探性地用模板给家里发去第一条短信时，整个社群都安静了。
截图里，男人发的是：“爸，妈，我不是找不到工作，我只是想停下来，重新选一条路。”
没有卖惨，没有抱怨，只是一次平等的告知。
这条截图在社群里被转发了无数次，成了那天晚上所有失业者互相慰藉的火把。
就在这时，一直戴着耳机监听数据的陈导突然举起了手。
“有东西进来了。”陈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杭州那边的暗门通道，有个行政助理发了个视频。”
大屏幕上切出了画面。
镜头晃动得非常厉害，显然是用手机夹在腋下偷拍的。
背景音里是打印机嘈杂的运作声，画面里，一双涂着指甲油的手正在疯狂地把厚厚一摞纸质考勤本塞进碎纸机，而在旁边，另一台扫描仪正在高速运转。
视频最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嘟囔：“明天就要换新打卡系统了，这些纸质的得赶紧处理，别留尾巴。”
“纸质考勤本……”林夏眯起眼睛，“这是最原始也是最难篡改的证据，他们想销毁物理痕迹，把一切都变成后台可以随意修改的电子数据。”
“不能直接发。”陈导当机立断，“这种内部视频发出来就是泄密，发视频的人会出事。”
她把原始视频拆成了四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片段，分别塞进了今晚四场不同主题的直播带货回放里。
只有那些订单金额超过299元的用户，才能在片尾看到这些被称为“职场彩蛋”的碎片。
这是一个门槛，也是一道防火墙。
半小时后，系统日志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几个来自前东家所在园区的ip，开始疯狂下单。
他们买的不是什么办公好物，而是那些昂贵的解压玩具和养生壶，而且是重复购买，目的只有一个——解锁回放权限。
林夏看着流量曲线上那个突兀的峰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到了吗？”她指着那个疯狂飙升的成交额，“他们急了。他们开始花钱买真相了。”
系统界面上，一条新的提示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