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但林夏盯着那个单纯的时间数字，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太粗糙了。
单纯的时间触发，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石头，动静大，但未必能砸中鱼。
前东家的那位公关总监是个老油条，如果是周一上午十点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收到这封“关怀邮件”，他大概率只会骂一句晦气，然后转头就把电脑交给it部门去清洗。
要让他疼，就得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下刀。
“系统，调取目标人物过去三个月办公区摄像头的面部情绪分析数据。”
视网膜上瞬间铺开一张折线图。
数据很诚实，这位总监的情绪低谷呈现出极高的规律性——周五晚九点。
那是肾上腺素退潮、咖啡因失效，而周末的虚假自由还未真正降临的时刻，也是一个中年职场人身心防线最脆弱的“垃圾时间”。
林夏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手指在虚空轻点，重新编写了触发代码。
取消单纯的时间设定。
增加一道前置判定：调用设备前置摄像头，进行实时人脸识别。
判定条件一：必须是总监本人。
判定条件二：面部微表情必须符合“焦虑”或“疲惫”
只有当他在周五深夜的办公桌前累得像条死狗，满脸油光、眼神涣散的时候，那段名为《亲爱的家人》的温馨语音包才会弹出来，用他自己曾经最激昂的语调，对他进行贴脸输出。
那种精神上的反噬，才叫透心凉。
确认代码植入完成后，办公室另一侧传来一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阿哲猛地把老板椅转过来，手里抓着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姐，服务器刚才卡了一下。”阿哲咽下食物，把电脑屏幕转向林夏，“‘捐赠者信用查询’那个轻应用，现在的流量入口变了。前两天还是校友在查，今天涌进来的全是应届生ip。”
林夏扫了一眼后台数据流。
原本用来揭露伪善的工具，被这届聪明的年轻人玩成了“求职避雷针”。
他们在拿企业捐赠记录和劳务纠纷做交叉比对，以此评估手里的offer含金量。
“所以我顺手加了个新功能，叫‘入职前48小时自救指南’。”阿哲指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图标，“输入公司名，直接生成一份pdf。里面不只有离职率曲线和仲裁地图，我还把之前收集的几千条匿名评价做了语义分析，生成了‘真实评价热词云’。”
屏幕上，某家知名大厂的词云里，“快逃”、“大小周”、“无偿加班”几个词红得刺眼。
“最绝的是这个，”阿哲点开附件里的音频，“我找人录了一套‘hr黑话拆解’。只要hr说‘我们是扁平化管理’，音频就自动翻译成‘这就意味着你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且没有领导背锅’。”
上线不到四小时，下载量破了十万。
林夏刚要开口，手边的平板震了一下。
是顾沉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图和一句话。
截图是一份正式的律师函，抬头是那家刚被顾沉舟否决了esg评级的头部互联网大厂，措辞严厉，指控他“滥用专家职权，损害企业商誉”。
而顾沉舟的回应已经挂在了他的个人主页上，甚至没用文字，直接贴了一张他在评审会现场的照片。
照片里，他面对一众西装革履的高管，手指压在否决票上，配文只有一句：“如果审视权力需要获得许可，那监督本身就已经成了权力的帮凶。”
这条动态下面，几所顶尖法学院的官方账号默默点了赞，甚至有法学教授直接转发，把它当成了教学案例收录。
林夏关上平板，顾沉舟不需要她操心。
那个男人讲道理的时候，比流氓还可怕。
这时，一直缩在懒人沙发里的李曼走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个金属质感的u盘，眼圈有点红，身上那股平时温吞的气质此刻变得有些凝重。
“‘双轨见证机制’的年度复盘做完了。”李曼的声音有点哑，“但我发现有个漏洞。很多签了‘时间胶囊协议’的人，设定的是等孩子十八岁再公开真相。太久了，我怕他们撑不到那天，或者变卦。”
她把u盘放在桌上：“所以我弄了个‘未来信使’行动。让他们把现在不敢对孩子说的话录下来，上链封存，但我给他们寄了一个实体的‘时间锁信封’。就在刚才，有个参与录制的父亲……”
李曼顿了顿，点开了一段音频。
电流声后，是一个中年男人极力压抑的哽咽：“儿子，爸爸不是窝囊废……爸爸只是……希望你长大那天，能原谅我没早点站出来。”
林夏听着那颤抖的尾音，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
这万家灯火里，藏着多少这种被打碎了脊梁又试图拼凑起来的父亲？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系统突然弹出一条从未见过的刺目红框。
【警告：检测到高优先级目标行为】
【对象：前东家ceo之女（11岁）】
【当前位置：家中书房】
【行为：已成功登录“校园证言地图”隐藏板块，正在使用其父书架上的《密码学导论》破译摩斯电码图案。】
【搜索记录关联词：如何举报大人说谎、爸爸的公司为什么在黑名单上、未成年人保护法。】
那个把员工当数据删除的ceo，家里养出了一只可能会咬死他的小兽。
林夏没有去干预那个女孩。
她调出了那个女孩在论坛里的所有提问记录，那些稚嫩却直指核心的问题，像是一把把还没开刃的刀。
她将这些记录，连同全市未成年人心理咨询热线过去十年关于“父母职场焦虑对子女心理影响”的数据分析，打包成了一份一百多页的简报。
文件名：《沉默的孩子知道多少》。
发送对象：市教育局未成年人保护办公室主任专用信箱（匿名）。
发送进度条走完的那一瞬间，系统界面上的光芒从冰冷的蓝色变成了一种接近血色的暗红，浮现出一行字：
【下一代认知基线已发生不可逆偏移。】
林夏看着那行字，轻轻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她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