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串乱码般的加密号码在屏幕上跳动，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林夏没有立刻接听，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了两下，视线越过手机，投向了更远处的主控大屏。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昨天寄出的那三份档案袋，就像三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于扩散成了巨浪。
后台追踪数据显示，市总工会信访办的签收状态变更为“已归档”后的四十八小时内，那个平时冷清的部门会议室预订记录异常密集——连续三次闭门会议，级别一次比一次高。
更有趣的是签到表。
作为该辖区的纳税大户，前东家所属集团的工会代表本该是座上宾，但那个名字后面连续三次备注了“病假”。
“心虚了。”林夏抿了一口有些发涩的凉水，系统界面随之展开。
不需要额外的窃听器，大数据的异常波动就是最好的供词。
该集团内部网络访问日志显示，近两周内，合作心理咨询机构的预约入口点击量同比暴涨317。
词云分析中，“抑郁”退居二线，加红加粗的高频词变成了“亲子关系紧张”和“孩子不理我”。
那些在会议室里挥斥方遒的高管，回到家面对紧闭的房门时，也不过是个无措的中年人。
林夏调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简报模板，将这组触目惊心的上升曲线填入，并在底部附上了一行小字分析：“当你的员工不再害怕失业，而是害怕回家，你的管理体系就已经崩塌。”
邮件群发键按下。
收件人：全国五百强企业hr总监。
邮件标题简单粗暴——《今年最贵的离职成本，可能来自你家孩子的一句话》。
“这招‘围魏救赵’玩得溜啊。”阿哲咬着半块全麦饼干凑过来，手指在自己的平板上飞快滑动，“不过，隔壁那家‘友商’也没闲着，正忙着捡漏呢。”
他把平板投屏到主画面。
前东家的死对头公司，此刻正大张旗鼓地搞“心理安全日”。
媒体通稿里，员工们闭着眼坐在昂贵的工学椅上冥想，岁月静好得像个修道院。
“装什么大尾巴狼。”阿哲嗤笑一声，嘴角沾着饼干屑，“上个月刚裁了两千人，这会儿开始立佛系人设了？”
他按下回车键。
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互动h5页面，被伪装成内部福利链接，悄悄流进了各大行业社群。
页面很简单，只有一张时间轴动态图。
用户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瞬间，画面上正在“微笑冥想”的员工，随着时间轴的推移，背景里的工位逐渐变空，最后只剩下一个抱纸箱的背影。
数据源抓取自该公司过去三年的裁员公告与股价波动图，精准重合。
阿哲设计的交互极损——滑动速度越快，裁员速度越快。
不到十分钟，那个原本用于炫耀“企业关怀”的h5，变成了大型“赛博算命”现场。
“公关部反应挺快，物料全下架了。”阿哲拍拍手里的碎屑，“但截图已经满天飞了。现在全网都在玩‘找茬’，看谁家宣传片里的员工还活着。”
办公室另一侧的显示器里，传来了法槌敲击的声音。
顾沉舟正在出席条例草案的公众听证会直播。
现场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前东家的法律顾问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咄咄逼人：“申请人声称因抑郁症申请调岗，但无法提供确切的病理诊断。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种逃避绩效考核的手段。”
那个连线的程序员缩在镜头角落，眼圈发黑，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顾沉舟没有翻动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也没有要求对方出示病历。
他只是平静地向导播示意，切断了ppt，换成了一个黑底绿字的实时监控界面。
“这是该员工过去三十天，由智能手环上传至三甲医院远程监护平台的生理数据。已脱敏，且经过公证。”顾沉舟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数据显示，他的夜间心率恢复水平，持续低于同龄健康基准线58以上。”
屏幕上，那条代表生命活力的曲线，像是一个溺水者微弱的挣扎。
“法律可以定义什么是‘病’，但身体不会撒谎。”顾沉舟看着镜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这具身体正在求救。我想请问对方律师，你是要等到这条线归零，才承认这是工伤吗？”
直播间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即被整齐划一的五个字刷屏：“我们都有病。”
这五个字像是一场海啸，冲垮了所谓“合规”的堤坝。
此时，李曼那边的打印机开始疯狂工作。
那是“沉默时刻共振计划”的回执。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份手写信的扫描件。
一位母亲在信里写道，看完直播的那晚，那个常年报喜不报忧的儿子，第一次在饭桌上问了一句：“妈，你们真的不会开除我这种人吗？”
李曼吸了吸鼻子，把一份刚刚剪辑好的视频传到了社群置顶。
视频里，一位两鬓斑白的父亲对着镜头，眼神躲闪，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哽咽着说：“对不起啊儿子，爸一直以为你能扛住……爸没用，帮不上忙，但家里永远有你的碗筷。”
视频标题只有六个字：《我知道你在撑》。
不需要任何动员，社群内的打工人们自发发起了一个名为“今晚早点回家”的打卡接龙。
短短两小时，参与人数突破两万。
没有对抗，没有游行，只有无数人默默关上了电脑，走出了那个吞噬灵魂的格子间。
地铁站里，原本播放洗脑广告的屏幕，此刻被陈导剪辑的《新誓词》占据。
画面里没有演员，全是真实的抓拍。
有人驻足流泪，有年轻情侣在拥挤的车厢里紧紧相拥，一位中年男人对着屏幕里那句“犯错也没关系”，像个孩子一样反复倒放，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流汇聚成的光河。
视网膜左下角，系统提示框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深紫色文字：
【警告：主流叙事控制权流失——旧权威象征物开始失效。】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胜利的号角。
但林夏没有笑。
系统的预警雷达突然在视界边缘闪烁起红光，并非针对正在发生的舆论风暴，而是指向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数据节点。
那是前东家董事会的内部资金流向监控。
在一片混乱的掩护下，一笔数额惊人的资金正在被悄悄拆分、洗白，流向海外几个不起眼的空壳公司。
而授权密钥的签名特征，林夏再熟悉不过。
“狗急跳墙了。”
林夏眯起眼睛，正要调取更深层的路径追踪，那个一直被她晾在一边的加密电话，再次顽固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催命。